一九九五年的夏天热得出奇,太阳像烙铁似的悬在头顶,把辽西这片黄土晒得龟裂。苞米地里的叶子都打了卷,耷拉着脑袋,活像一排排上吊的死人。
小翠挎着柳条筐,手里攥着镰刀,钻进村西头那片荒草甸子打猪草。她今年十四,瘦得跟根麻秆似的,脸晒得黝黑,只有眼白是白的。家里的老母猪下了八个崽,得吃,她得割。
那口废井就在甸子深处,据说是五八年大跃进时挖的,挖了三丈没见水,倒是塌方压死了两个壮劳力,后来就填了填,扔在那儿没人管。井口长满了蒿子,半人高,绿得发黑。
小翠本来不想往那边去。可日头偏西,她筐里还空着一大半,听着苞米地里蛐蛐叫得人心烦,一咬牙就往井边走——井台边上的草长得疯,能割一筐。
离井还有十几步,她听见了哭声。
是婴儿的哭声,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小翠手里的镰刀差点掉在地上,她站住了,竖起耳朵听。那哭声又没了,只剩风吹苞米叶子的哗啦声。
见鬼了,她想。正要转身走,那哭声又响起来,这回真切了,就在井里。
小翠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把筐一扔,蹑手蹑脚拨开蒿子,探头往井里看。
井口黑洞洞的,往下三四尺能看见水,映着一块天光。井水是绿的,浑的,像一碗放馊了的绿豆汤。那婴儿的哭声就从那绿水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忽然,水里有了动静。
一个东西从水底往上浮,起初只是个青灰色的影子,慢慢地近了,能看清了——是个婴儿,浑身青紫,皮肉肿胀,脸上糊着黑泥,两只眼睛是白茫茫的,没有黑眼珠。它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指甲扒着井壁上湿滑的青苔,一寸一寸往上蹭,一边爬一边哭,那哭声像猫叫春,又像谁在拿指甲刮玻璃。
小翠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她想喊,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一点声都出不来。
那婴儿爬到了离井口不到一尺的地方,忽然抬起头来,那双白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她。
小翠这才看清,那不是婴儿,是只猫。
一只溺死的猫,皮毛泡得膨胀,肚子鼓得像面鼓,四条腿僵硬地伸着,脸上的肉烂了一半,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可那哭声还是婴儿的哭声,从它烂掉的嘴里传出来。
小翠终于叫出了声,那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不像人叫,倒像杀猪时的嚎。她转身就跑,镰刀也不要了,筐也不要了,疯了似的往村里冲,裤腿被蒺藜划破了也不知道,脚底被碎玻璃扎了也不知道。
她跑进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爹正蹲在门口抽烟袋,看见她这副模样,烟袋差点掉地上。
小翠一头扎进她爹怀里,浑身哆嗦得像筛糠,话都说不利索:“井……井……猫……”
她爹叫上几个壮劳力,拿着手电筒和绳子,连夜去了那口废井。小翠不敢去,一个人缩在炕角,用被子蒙着头。
半夜里,她爹回来了,手里拎着个东西,湿淋淋的,滴着黑水。
“就这个。”他把那东西扔在地上,“一只死猫,泡烂了。”
小翠从被窝里探出头,看见那只猫,跟她白天看见的一模一样——青紫的皮,肿胀的身子,半烂的脸。可它现在不叫了,死透了,一动不动。
她妈拿火钳子夹起来,扔到粪堆上去了。
那天夜里,小翠睡得很沉,累的。可睡到半夜,她醒了。
窗外有婴儿在哭。
她猛地坐起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窗户外面黑漆漆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哭声就在窗外,细细的,断断续续的,跟白天井里的一模一样。
她妈和她爹睡在里屋,打着呼噜。她不敢喊,怕吵醒他们,又怕他们醒了也听不见那哭声——那哭声像是专门给她听的。
她用被子蒙住头,蜷成一团,浑身哆嗦。那哭声一直响,响了一夜,直到鸡叫头遍才停。
第二天夜里,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夜里,那婴儿就在窗外哭。有时候在窗户左边,有时候在右边,有时候就在她头顶的墙外头。小翠不敢开窗,不敢出门,白天不敢合眼,夜里不敢睡觉。她瘦得脱了相,眼眶深陷,眼珠子像两个黑窟窿。
她妈带她去找村里的神婆。神婆烧了三道黄纸,念了半天咒,最后说:“那猫是替死鬼。井里原先淹死过孩子,那猫替了孩子的命,孩子没走成,还在井里。你家丫头冲撞了他,他跟上了。”
她妈问怎么办。神婆说:“搬吧。搬家,离那井远远的,越远越好。”
小翠家搬走那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月亮圆得像面镜子,照得满世界亮堂堂的。小翠坐在拖拉机上,抱着包袱,看着村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着,开过村口那座石桥时,小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桥底下,河水哗哗地流,月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水边上蹲着一个东西,青灰色的,小小的,正抬起头来,用两只白茫茫的眼睛望着她。
小翠死死咬住嘴唇,没叫出声来。她回过头,再也不往后看了。
拖拉机消失在官道上,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河水还在哗哗地流。那东西在水边蹲了一会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缩回水里去了。
后来听说,那口废井让人填上了,填了三车石头,又压了一层水泥。可每年夏天,月圆的时候,路过那地方的人还能听见婴儿的哭声,从地底下传上来,细细的,断断续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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