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蹲在灶台前，手里捏着那块糖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糖瓜按在了灶王爷的嘴上。
糖瓜是腊月二十三才熬的，麦芽糖，黏得能粘掉牙。王婶一边按一边念叨：“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您老人家吃糖，甜嘴甜心，不好的事儿就别往上递了。”灶台后头贴着的那张灶王爷画像，烟熏火燎了一年，脸早就看不太清了，只剩两道黑眉毛还显眼，像两条卧蚕趴在黄纸上。
灶膛里的火苗蹿了蹿，王婶听见外头风刮得窗框子响，她回头瞅了一眼，窗玻璃上结满了霜花，外头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见。炕上的男人早就睡下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嘴里还一股子酒气——今天在镇上又跟那几个“朋友”喝了一下午，喝的是啥酒，办的是啥事，王婶心里明镜似的。
她躺下的时候，外头已经开始下雪了。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像有人在外头挠玻璃。
王婶睡得沉，但睡着睡着，她觉得不对劲。
屋子里头暖和，炕烧得滚热，可她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像是有啥东西正盯着她看。她想睁眼，眼皮子像被浆糊粘住了，怎么也睁不开。她听见灶台那边有动静，窸窸窣窣，像有人在那儿嚼东西。
嚼得嘎嘣脆。
王婶心里头一激灵，她想喊，喊不出声；她想动，动不了。那股子麦芽糖的甜味儿飘过来了，甜得发腻，腻得她想吐。可那甜味儿里头还夹着别的东西，是一股子烧焦的纸灰味儿，还有一股子——血腥气。
她终于睁开眼了。
灶台边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棉袄，黑棉裤，裤腿扎得紧紧的，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上落着灰。他背对着王婶，正低着头，捧着什么东西往嘴里塞。灶膛里的火苗幽幽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晕。
王婶想说话，嗓子眼儿里像塞了团棉花。
那人转过脸来了。
是灶王爷。
那张脸王婶看了几十年了，年年贴，年年看，可从来没这么近地看过。他脸上全是糖，糖瓜化了的糖稀糊了满脸，顺着眉毛往下淌，淌到嘴角，淌到下巴，滴在棉袄前襟上。糖稀把眉毛眼睛都糊住了，可他还在嚼，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你家今年……”他开口了，嘴里头黏黏糊糊的，舌头像被糖粘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做的腌臜事……”
王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灶王爷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把那层糖稀抹开，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没有黑眼仁，全是白的，白得像冬天院子里的雪。
“我全都上报了。”
他说完这句话，王婶就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浑身都是汗，棉袄里头的衬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她扭头看灶台那边，灶台安安静静的，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灶王爷的画像还贴在老地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只能看见那两条黑眉毛。
王婶喘了半天气，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男人还在打呼噜，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死了。
她下了炕，光着脚走到灶台前头，划了根火柴，点着炕沿上的煤油灯。灯芯子蹿起来，火苗一晃，照亮了灶王爷的脸。
灶王爷的嘴上干干净净的。
那块糖瓜不见了。
王婶愣在那儿，火柴烧到手指头才回过神来。她甩了甩手，凑近了看，灶王爷的嘴边上啥也没有，可那两道黑眉毛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那眼神——
那眼神好像活了。
第二天一早，王婶把男人堵在被窝里，问他这一年在外头到底干了啥。男人先是嘴硬，说是正经买卖，倒腾点旧货，王婶就问他，啥旧货能从镇东头收到镇西头，收得人家派出所的人上家来问过两回？男人不吭声了，翻了个身想接着睡，王婶一把把他被子掀了。
“灶王爷昨晚上来找我了。”她说。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说她是魔怔了，过年过糊涂了，灶王爷那张破纸能找你说啥话？王婶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着看着，男人笑不出来了。
“你梦见啥了？”他问。
王婶把梦说了。说完之后，男人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弹。外头的雪还在下，窗玻璃上的霜花更厚了，屋子里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收手吧。”王婶说，“咱不挣那个钱。”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头有好多东西，有不甘心，有害怕，还有一点点庆幸。
那年过年，王婶家的饺子是酸菜馅的，肉少，但一家人吃得踏实。开春的时候，镇上传来消息，跟男人一起做“买卖”的那几家，被一锅端了，主事的判了三年，从犯也得进去蹲几个月。男人听了，脸都白了，当晚就跑到灶台前头，给灶王爷上了三炷香。
王婶没拦他。她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那三缕青烟往上飘，飘到屋顶，散了。灶王爷的脸在烟雾里若隐若现，那两道黑眉毛还是像两条卧蚕，可她总觉得，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后来每年腊月二十三，王婶往灶王爷嘴上按糖瓜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晚上的梦。她有时候会想，那到底是不是梦？是不是自己太害怕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每次想到这儿，她就会看一眼灶王爷的嘴——那块糖瓜，第二天早上，确实不见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还在刮，灶膛里的火苗跳得正旺。王婶把最后一块糖瓜按在灶王爷嘴上，转过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猛地回头，灶王爷还是那个灶王爷，一动不动地贴在那儿。
可他的嘴角，好像往上弯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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