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车把那辆老解放停在山腰的时候,发动机盖子噗噗地喘着粗气,像一头累垮了的牲口。那是一九八八年夏天,黑龙江林场的蚊子多得能把你抬起来,可他不敢熄火——这破车一旦凉透了,再打着火比娶个寡妇还难。
他摇下车窗,往外面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路边的石头上,滋啦一声就蒸发了。天热得邪乎,虽是夜里,空气却黏稠稠的,像谁把苞米面粥刷在了天上。月亮倒是大,白花花地照着山路,把那些落叶松的影子拉得老长,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看着像是无数只干枯的手。
刘大车今年四十七了,跑这条林场山路跑了十九年。十九年里什么没见过?狼见过,熊见过,有一回还撞见过一窝野猪崽子,母猪瞪着小红眼跟他较劲,最后他轰了三脚油门才把那祖宗吓跑。所以他叼着烟卷,眯着眼,压根没把前头那点动静当回事。
可那动静不对劲。
先是车灯照见两团绿莹莹的光,悬在路中间,一动不动。刘大车揉了揉眼,以为是夜猫子。但那绿光往下走了走,变成了一对眼睛——是的,眼睛,嵌在一张雪白的脸上。那是一只狐狸,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白得像从月亮里掉下来的。它蹲在路中央,尾巴拖在地上,蓬蓬松松的一大团,看着比狗还大些。
刘大车按了下喇叭。那狐狸不动。
他又按了下,还是不动。
“他妈的。”他把烟头弹出窗外,烟头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狐狸面前,火星子溅起来。那狐狸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冲他龇开了嘴。
那不是叫,是尖叫——像婴儿哭,又像谁用指甲刮玻璃,尖利利地扎进耳朵眼里,顺着耳道往里钻,一直钻到后脑勺,在那里搅和。刘大车浑身的汗毛噌地一下全竖起来了,他能感觉到胳膊上那些鸡皮疙瘩一粒一粒往外拱,像春天的玉米苗。
他推开车门,骂骂咧咧地走下去。脚踩在地上,能感觉到白天晒透了的石头还在往外吐热气,热气顺着裤腿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裆部,汗就顺着裤裆往下流。他从车座底下抽出那根撬棍,攥在手里,往狐狸跟前走。
“滚!”他挥了挥撬棍。
那狐狸往旁边躲了躲,却没跑,绕到他侧面,一口咬住他的裤腿,往路边拽。刘大车低头看,那狐狸的眼睛往上翻着,眼白在月光下泛着蓝,眼珠子黑得像两个井口,深得看不见底。它的牙齿隔着裤子硌在他小腿上,不疼,但是凉——那种凉不是冰的凉,是滑溜溜的凉,像摸着了蛇皮。
刘大车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他娘活着时候讲的那些瞎话。他娘说,狐狸这东西通灵性,修好了能成仙,修不好也能成精。他娘说,黄鼠狼讨封,狐狸报恩,刺猬驮财,蛇是看家护院的。他娘说,山里跑夜车的,最怕遇见拦路的畜生,拦路的畜生不是在拦路,是在拦命。
可是刘大车那会儿满脑子都是货——一车红松,二十方,天亮前必须送到林场站,迟了他妈的一分工钱都拿不到。他低头看着那狐狸,那狐狸也看着他,眼睛里那两团绿莹莹的光忽闪忽闪的,像风里的油灯。他抬起脚,把狐狸甩开,狐狸摔在路边,打了个滚,爬起来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还尖,尖得刘大车的牙根都酸了,后槽牙像是被人用锉子来回锉。他上了车,关上门,发动,挂挡,油门踩到底,老解放嗷的一声蹿了出去。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白影子还站在路边,站着站着,就小了,没了。
开出不到一百米,他听见了那声音。
不是狐狸叫,是山在叫。那种声音他从没听过——轰隆隆,轰隆隆,像地底下有无数头老牛在拱,又像一列火车在肚子里开。他下意识踩了刹车,车还没停稳,后头就传来一声巨响,震得车屁股都跳了起来。他从后视镜往后看,月光底下,山坡上的石头和土像一锅烧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下翻滚,腾起来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
他就那么愣着,愣着,愣着。
愣了好久,他才推开车门,走下去。脚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他往回走了几十步,走到那片滑坡跟前——石头,最大的比他的车还大,横七竖八地堆在路上,有几棵落叶松被拦腰砸断,白花花的茬子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他刚才停车的地方,就在那堆石头底下。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山风从坡上刮下来,带着新鲜的土腥气和松脂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骚——那种狐狸身上才有的骚。他四处看,想找那团白影子,可是月光底下除了石头就是土,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上了车,点火,继续往前开。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抖到林场站都没停住。卸货的时候,站上的老郑问他:“大车,你脸色咋跟纸似的?”
他说:“没事,累的。”
他没把这事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人信。可从那以后,他每次跑夜车,都开得慢些,遇见野物拦路,再没骂过。他总觉着,说不准哪天夜里,还能再看见那团白影子,蹲在路中间,尾巴拖在地上,眼睛像两盏灯。
可是一回也没有。
那年入秋,他娘坟头长出一棵野百合,开得雪白,比别的花都高出一截。他蹲在坟前抽了半包烟,临走时把烟头埋了,浇了半瓶老白干。酒渗进土里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吧嗒嘴。他想起娘说过的话——万物都有灵,就看人认不认。
他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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