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炮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冲到西屋,小满正睁着眼睛,虚弱地喊:“爷爷,我饿。”
孩子的高烧退了,虽然虚弱,但眼神清亮。胡三炮老泪纵横,煮了小米粥,一勺勺喂他。小满喝了几口,忽然说:“爷爷,我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阿姨,她说以后就住咱们家了,让我别怕。”
胡三炮手一抖,碗差点摔了。
从那天起,胡家多了个规矩:每天早晚三炷香,初一十五供生鲜。小满一天天好起来,但胡三炮的头发一夜全白。他常坐在老槐树下发呆,摩挲着树干上的一道旧疤——那是当年子弹打偏留下的。
第二年开春,儿子儿媳从城里回来,听说此事后,儿媳吓得要带孩子走。可小满一离开红松屯就发烧,回到山里就好。试了几次,儿媳只好认命,带着小满留下,儿子继续在城里打工。
胡三炮把猎枪埋了,再不进山打猎。他成了屯里的守山人,每天巡视那片老林子,清理白狐坟周围的杂草。有时他会看见一只普通的红狐在附近转悠,眼睛亮晶晶的,见他也不跑。屯里人说,胡三炮老了,眼神不好了,那分明是只白狐,只是偶尔在月光下,毛色会泛起银光。
2015年,胡三炮去世。临终前他拉着小满的手:“孩子,守着山,守着那位。这是咱家欠的债,得还。”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他那时不知道,自己十八岁后,每次想离开红松屯去城里读书,都会莫名心悸,像有一根无形的线拴着他。直到他娶了媳妇,生了孩子,那孩子满月那天,他梦见白衣女子站在炕前,看着他怀里的婴儿,轻声说:“又一代。”
牌位还在堂屋东墙,青石温润,朱砂鲜红如血。香火从未断过。
红松屯的老人说,有时候月圆之夜,能看见胡家老屋的灯彻夜亮着,窗影里似乎不止一个人。但没人敢去问,这是老林子里的规矩——有些债,得用时间来还,有些故事,只能埋在雪下,等春天来了,化进土里,长出新的传说。
只是胡家后来的男孩,名字里都带个“守”字。胡守山,胡守林,胡守源……一代代守着的,不只是山,还有十五年前雪地里,那把匕首刺出的一道淡金色伤口,和一句冰冷的话:
“你们人的债,父债子偿,爷债孙还,天经地义。”
而老槐树下的孤坟,年年春天,都会开出一丛不知名的白花,无香,但摘下来的人都会梦见一个穿白衣的女人,轻声问:“你的债,还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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