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雪总是来得早,刚进十月,山脚下的村落已是一片素白。村里人都知道,后山有个黑水潭,深不见底,冬天不结冰,夏天不生苔,老辈人说那底下通着黄泉。
老萨满咽气那晚,窗外的风像千百个冤魂在哭。他把年轻的学徒宝柱叫到炕前,枯瘦的手攥得人骨头发疼:“记住,三年……三年内万万不可去后山黑水潭。”说完这话,老萨满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喉咙里滚出最后一串含混的咒语,断了气。
宝柱记得清楚,那是1983年的冬至。
没了老萨满,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还是来找宝柱。这孩子是老萨满从山沟里捡回来的孤儿,跟了师傅十二年,鼓点会敲,神歌会唱,可到底没接过真正的神。老辈人摇头:“没经过‘过阴’的萨满,就像没开刃的刀。”
一年后的深秋,宝柱追着一头受伤的梅花鹿进了后山。
那鹿腿上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珠子洒在枯黄的羊胡子草上,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宝柱本不想追这么远,可村里李老蔫家的闺女病得邪乎,需要鹿心血做引子。他在林子里绕了不知多久,忽然发现不对劲——周围的松树越来越密,天光被挡得严严实实,脚下不知何时没了路。
等回过神,他已经站在黑水潭边。
潭水黑得像是能把光吸进去,水面一丝波纹都没有,静得让人心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混杂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宝柱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水底传来声音。
咚……咚……咚……
是萨满鼓的鼓点,缓慢而沉重,正是老萨满最常用的请神调。宝柱浑身汗毛倒竖,这鼓声他太熟悉了——师傅每次“过阴”前,都会敲这段鼓。
“师傅?”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鼓声骤然急促,水面上泛起涟漪,不是从外向内,而是从内向外一圈圈荡开。宝柱看见水底浮现出一张脸,惨白,浮肿,眼睛是两个黑洞,但那张扭曲的嘴分明在动——
“滚!快滚!”
是老萨满的声音,可那声音像是从深井里传出来,又闷又沉,裹挟着无尽的痛苦。
宝柱腿一软,差点跌进潭里。他连滚带爬往回跑,耳边却始终回荡着那鼓声和呵斥。直到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他才敢停下来回头——后山笼罩在暮色中,黑黢黢的,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那晚,宝柱发起了高烧,梦里全是那张浮在水中的脸。村里的老人听说他去了黑水潭,个个脸色凝重。最老的刘奶奶拄着拐杖来了,她年轻时见过老萨满“过阴”。
“你师傅不是不让你去,”刘奶奶往火盆里添了把艾草,“他是没法子说清楚。那潭子底下镇着东西,你师傅临死前三年,每年冬至都要去潭边坐一夜。最后那年回来,他吐了黑水,躺了半个月。”
“镇着什么?”
刘奶奶摇摇头,浑浊的眼睛看向窗外:“谁知道呢,也许是早些年闯关东时死在山上的人,也许是更久以前的东西。你师傅说过,有些事知道了就逃不掉了。”
宝柱病好之后,再没提起黑水潭。他把师傅的神鼓、腰铃、神衣仔细收好,锁进樟木箱子里。村里人渐渐不来找他了,毕竟一个不敢去后山的萨满,跟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第三年秋天。
这天黄昏,村西头赵家的小孙子跑丢了,最后有人看见那孩子往后山方向去了。全村人打着火把找到半夜,眼看要下雨,宝柱咬牙说:“我去黑水潭那边看看。”
“你不要命了?!”赵老汉拉住他,“你师傅的话你都忘了?”
“可我师傅也说过,萨满的命是山神给的,该还的时候就得还。”
宝柱从箱子里取出神鼓,三年没碰,鼓皮都有些松了。他一个人举着火把往后山走,越走心里越沉——小孩子的脚印,真的朝着黑水潭方向。
快到潭边时,他听见了哭声,细细的,时断时续。
赵家的小孙子就站在潭边,离黑水不到三步远,眼神直勾勾盯着水面,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宝柱刚要冲过去拉他,水下又传来了鼓声。
这次不是请神调,而是送神调——师傅每次从阴间回来前敲的鼓点。
潭水开始翻涌,咕嘟咕嘟冒着气泡,那张脸又浮了上来,但这次不那么扭曲了。老萨满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他张开嘴,声音依旧从水底传来,却多了几分焦急:
“走……带他走……子时……”
宝柱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快到中天。他顾不上多想,冲过去一把抱起孩子往回跑。刚跑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巨大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潭底冲出来了。
冷,刺骨的冷,不是冬天的寒意,而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宝柱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追他,树枝无风自动,林子里响起无数窃窃私语,有男人的叹息,女人的哭泣,还有孩子的笑声——全是冷的。
他拼命跑,怀里的孩子忽然醒了,指着后面尖叫。宝柱不敢回头,他知道只要一回头,可能就再也转不回来了。
终于看到村口的火光,身后那股阴冷的气息突然消失了。宝柱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怀里的孩子哇一声哭出来。村民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宝柱只是摇头。
第二天,人们发现黑水潭结冰了,厚厚的冰层下,似乎有什么黑影在缓缓游动。宝柱没去看,他在师傅坟前坐了一整天,把那面神鼓埋在坟边。
很多年后,宝柱成了村里最老的老人。有年轻人问他关于黑水潭的事,他总是沉默。只有一次,他喝多了自家酿的高粱酒,才喃喃说了一句:
“我师傅不是被潭里的东西害死的,他是自愿下去镇着那些东西的。他让我三年别去,是因为头三年最凶险……他怕我忍不住要救他。”
窗外,长白山静静地立着,雪又下了起来,把所有的痕迹都盖得干干净净。只有最老的老人还记得,每年冬至夜,后山方向偶尔会传来隐约的鼓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遍遍敲着送神的调子。
而黑水潭,至今冬天也不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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