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流,转眼间李歨已在临安站稳了脚跟。此时已是绍兴元年秋,恰好一整年过去了。
他以惊人的速度和效率,在原本松散的朝堂上钉下一根又一根楔子——吏治整顿见了成效,冗官裁汰了近三成,各州县开始陆续上报田亩清册,豪强隐匿的田产被逐一追回,赋税收入稳步增长。
更重要的是军队,韩世忠的淮西军已经换了新的甲胄和兵器,火器营的编制从三百人扩充到了一千人,工匠们在临安城外日夜赶工,新造的投石机和床弩堆满了库房。
但李歨知道,这些远远不够。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在正面战场上咬住金人咽喉的人。
他等的那个人,终于在绍兴元年的秋天来了。
八月,江淮流寇李成、张用余部在洪州、江州一带再度聚众作乱,勾结伪齐势力,沿江劫掠,阻断漕运。
岳飞时任江淮招讨使,奉命率部清剿。他以洪州为基地,分兵合击,先破李成残部于鄱阳湖畔,又追剿张用余党至江州以西。前后不过一月,斩俘数千,收复多处被占城镇,江淮水路复通。
消息传到临安时,李歨正在批注一份关于浙东水灾的奏折。
王伯奋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手里攥着一封军报,气喘吁吁地喊道:“相公!江州捷报!岳将军平了李成余部,江淮漕运通了!”
李歨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他的手很稳,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放下军报,闭上眼睛,片刻后再睁开,眼神里有了一种“终于来了”的光芒。
“备马,”他说,“我要进宫。”
赵构接到捷报时,正在御花园里赏菊。他拿着那份军报,手指轻轻点了点纸面,面露欣慰之色。江淮漕运被流寇阻断已非一日,朝廷屡次派兵清剿都未能根治,如今岳飞一战而定,解了他心头一桩长期的烦忧。
他当天便下旨,擢岳飞为神武副军都统制,加封亲卫大夫,宣召入京述职。
李歨在朝堂上听到这道旨意时,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指却轻轻叩了一下掌心。
岳飞抵达临安那日,满城百姓夹道相迎。
李歨没有去城门口凑这个热闹——那太刻意了。他只在府中备了一坛上好的绍兴黄酒、四碟精制的下酒小菜,然后让王伯奋亲自送去一张拜帖。拜帖上什么都没写,只八个字:明日午时,相邀秦府。
第二天正午,岳飞准时出现在秦府大门外。
李歨亲自迎出二门。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岳飞——比他想象中更魁梧,肩膀宽阔得像一堵墙,站在那里时下盘极稳,像一棵扎根的老树。面容刚毅,下颌线棱角分明,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目光扫过来时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腰间系着一条磨得发亮的旧皮带,靴子沾着尘土,看起来不像统帅千军万马的少保大将军,倒更像刚从田里回来的庄稼汉。
但李歨看见岳飞的第一眼就知道,此人不简单。其身有一种气,一种只有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人才有的气——沉厚、内敛、不动如山。那种气没法伪装。
岳将军,久仰。李歨拱手为礼,不卑不亢。
岳飞还了一礼,目光在李歨脸上停留了一瞬:秦相公客气了。末将一介武夫,当不起秦相公如此礼遇。
岳将军请进。
两人在客厅落座,仆人奉上酒菜后便被李歨挥手遣退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屏退左右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岳飞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李歨亲手给岳飞斟了一杯酒,推到对方面前,自己也斟了一杯,举起来:岳将军,这一杯,我敬你。江州剿匪,重新打出了宋军的威风。
岳飞端起酒杯,却不像寻常武将那样一饮而尽,而是端在手里转了转,目光从酒液移到李歨脸上。
他没有急着喝,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秦相公,末将在来之前打听过一件事——听说相公从金国回来后,性情大变,从前的主和之论再未提过,反而在朝中力主整军备战。末将斗胆问一句,相公为何变了?
语气不重,但那双眼睛里全是审量。李歨知道,自己若答得虚了,岳飞起身就走,这杯酒再也不会喝。
他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窗外的秋阳透过窗纸洒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黄。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真实的、不设防的重量:因为我见过金人的刀。
岳飞的眉头微微一动。
在金国的那几年,我被软禁在一座小院里,每日都能听见城外操练的马蹄声。李歨缓缓道,我见过金人的骑兵如何训练——他们七八岁就上马,能骑射的十四五岁就随军出征。他们的战马矮壮耐寒,在风雪里跑一天都不倒。他们的刀用的是夹钢法,刃口硬、背脊韧,劈开皮甲像切豆腐。他们的军纪是我见过最严的,行军百里,无人敢私自离队一步。
他看着岳飞,目光坦然而沉痛:那时候我就在想,这样的敌人,我们凭什么打得过?答案是我们打不过。至少当时的我们打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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