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腊月，长白山就下了两场大雪，靠山屯的房檐挂起了冰溜子，一尺多长。
黑豹现在很少离开自己的窝了。那个带棚的木平台早就改造成了封闭的小屋，里头铺着厚厚的棉垫，墙上还钉了层旧毛毡挡风。每天早晨，赵卫国会把它抱出来，在院里晒会儿太阳。可黑豹站不稳了，四条腿打着颤，站不了几分钟就得趴下。
它的毛色几乎全灰白了，只有耳朵尖还残留着点黑。眼睛蒙着一层白翳，看东西得眯缝着。吃饭要人把食盆端到嘴边，喝水也得用小勺喂。兽医来看过，说这是老了，脏器功能衰退，没法子。
但黑豹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上午十点，它要挣扎着起来，往公司门口去。
起初赵卫国不让：“老伙计，外头冷，咱就在家待着。”
黑豹不听。它用前爪扒拉门，喉咙里发出焦灼的呜咽声。小梅看不下去了：“让它去吧，不去它心里不踏实。”
于是每天十点，赵卫国或者小梅就扶着黑豹，慢慢走到公司大门口。这段路不到一百米，黑豹要走一刻钟。它左后腿完全使不上劲，拖在地上，留下一条浅浅的拖痕。
到了门口，黑豹会在门墩旁趴下——那是它年轻时最爱蹲的位置，居高临下，能看到整个院子和进出的路。现在它趴在那儿，头勉强昂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公司里的工人们都习惯了。十点左右，大家会不约而同地往门口看一眼。看见那个灰白色的身影趴在那儿，心里就踏实。
“豹爷来了。”
“今儿个天冷，豹爷还来。”
“给豹爷垫个垫子，地上凉。”
有年轻女工会拿来旧棉袄，垫在黑豹身子底下。黑豹会摇摇尾巴，表示感谢。
它一趴就是一个钟头。这期间，进出的货车、来办事的人、上下班的工人，它都要抬头看看。虽然眼睛看不清了，但耳朵还灵，听脚步声能分辨是谁。
有次新来的司机不知道规矩，按了下喇叭。黑豹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老员工赶紧制止：“别按喇叭！吓着豹爷！”
司机讪讪地：“这狗……这么大岁数还看门？”
“这是豹爷，咱们公司的守护神。”老员工认真道，“有它在，咱们干活都安心。”
十一月初，黑豹病了一场。发高烧，不吃不喝，趴在那儿直喘。赵卫国请来兽医，打了针，守了它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黑豹睁开了眼，挣扎着还要起来。
“你要干啥？”赵卫国按住它。
黑豹看着他，眼神浑浊但坚定。它用头蹭蹭主人的手，又看看门外。
“你要去门口？”赵卫国明白了。
黑豹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赵卫国眼睛红了。他抱起黑豹——轻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抱着它走到公司门口，把它放在老位置。
黑豹趴在那儿，满足地呼出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它太累了，需要休息。但哪怕休息，也要在自己守护的地方。
从那以后，赵卫国不再阻拦。每天十点，他会准时抱起黑豹，走到门口，放下，垫好垫子，陪它待一会儿。有时赵山周末回来，也会陪着。
“爸，豹豹为啥非要来这儿？”赵山问。
“这是它的地盘。”赵卫国摸着儿子的头，“就像你上学要坐自己的座位，它要守自己的岗位。”
腊月十五，天阴沉得厉害。早晨起来，黑豹就特别没精神，喂它肉粥，只吃了两口。但它还是挣扎着要起来，前爪扒拉窝门。
赵卫国看看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今儿个别去了，要下雪。”
黑豹不听，固执地扒拉着。
小梅拿来厚棉袄给黑豹裹上：“要去就去吧，我陪着。”
这天是赵卫国和小梅一起扶着黑豹去的。雪已经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黑豹走得更慢了，几乎是一步一挪。
到门口时，它已经累得直喘。趴下后，好半天没动弹。小梅担心地摸摸它的头：“豹豹，咱回家吧？”
黑豹摇摇头，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向院里的方向。
雪越下越大。工人们陆续来上班，看见黑豹，都放轻了脚步。
“豹爷今儿个精神头不好啊。”
“天儿太冷了，让豹爷回去吧。”
“赵总，要不……”
赵卫国蹲在黑豹身边：“老伙计，咱回家吧，啊？”
黑豹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又趴回去。那眼神分明在说：让我再待会儿。
这一待就到了中午。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黑豹身上。它好像暖和了些，尾巴轻轻摇了摇。
下班时间，工人们陆续往外走。每个人经过门口，都会跟黑豹打个招呼：
“豹爷，明儿见！”
“豹爷好好歇着！”
“豹爷，我媳妇生了，是个小子，等满月给您带红鸡蛋！”
黑豹听着，耳朵微微动着，尾巴摇动的幅度大了些。
人都走光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夕阳把雪地染成金色。黑豹还趴在那儿，头昂着，望着空荡荡的院子。
赵卫国蹲在它身边，已经陪了一整天。他轻轻摸着黑豹的头：“老伙计，人都走了，咱回家吧？”
黑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它伸出舌头，舔了舔主人的手，很慢，很轻。
然后它挣扎着要站起来——想自己走回去。但前腿一软，差点摔倒。
赵卫国赶紧扶住它，然后弯腰，把黑豹抱了起来。十四岁的老狗，抱在怀里轻飘飘的。
“这辈子，辛苦你了。”赵卫国低声说。
黑豹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夕阳下，赵卫国抱着黑豹，一步一步往家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身后，公司的大门还开着。
门前那个位置，雪已经化了，露出黑豹趴了一天的痕迹。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但那个位置，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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