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湘西,天已经有些凉了。院子里的桂花开了第二茬,香味从窗户的缝隙中钻进来,在房间里弥漫开来。瑾儿白天还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王婶说多走动好生,她就每天坚持走,走得腿都肿了也不肯停。张峰给她揉腿的时候,她突然“哎呀”了一声,张峰的手一顿,抬起头看着她的脸,看到她表情从轻松变成了紧张,从紧张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
“峰哥,我觉得——”瑾儿的话没有说完,一阵剧烈的疼痛就打断了她。
张峰没有慌乱。他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已经把《育儿百科》翻了三遍,还从镇上卫生院借了几本妇产科的教材,看得比当年在蜀山背诵剑诀还认真。他知道该怎么做,该什么时候去医院,该带什么东西。他深吸一口气,将瑾儿从躺椅上抱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快步走向院门口。
车是陈默半年前让人送来的,一辆国产越野车,说是有山路方便。张峰一直没有开,觉得没必要,去镇上骑摩托车就够了。但这几个月他把车学会了,每天晚上在村口的土路上练,练到能平稳地开过那些坑坑洼洼的山路才肯休息。他说,万一瑾儿要生了,不能骑摩托车去,颠不得。
从张家沟到镇上的卫生院,开车要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是张峰这辈子最长的四十分钟。
他的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面,每一个弯道、每一个坑洼都提前减速,开得比驾校教练还稳。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害怕。他害怕瑾儿出事,害怕孩子出事,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害怕自己保护不了他们。
瑾儿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她的脸上满是汗水,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她不想让张峰分心,不想让他因为她的喊叫而手忙脚乱。她将所有的疼痛都忍在喉咙里,只在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
每一声闷哼,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张峰的心口上。
卫生院的条件很简陋,妇产科的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刘,在镇上接生了三十多年,经验丰富,但仪器设备跟城里的大医院没法比。张峰站在产房门口,背靠着墙壁,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垂着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拳头在裤兜里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了肉里,渗出了血。
他不怕战斗,不怕强敌,不怕任何生死存亡的考验。但此刻,他怕。他怕得浑身冰冷,怕得呼吸急促,怕得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产房外面,听着里面瑾儿的喊声——她终于忍不住了,那声音从产房里传出来,穿过那扇薄薄的木门,穿进张峰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里。
张峰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无助过。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清冷的、熟悉的、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的气息出现在了卫生院的院子里。
月白色的道袍,火红色的长剑,清冷如霜的面容。
无尘子。
她从蜀山回来了。
张峰猛地睁开眼睛,转过身,看着那道从门口走来的身影。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他熟悉到骨子里的脸,看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看着那些年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的、依旧是当年的模样。
无尘子走到他面前,站定。她看着张峰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因为疲惫而略显憔悴的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清淡的、温柔的、带着一丝心疼的笑容。
“我回来了。”无尘子的声音清冷如旧,但语气中带着一种只有张峰才能听出来的柔软,“进去多久了?”
张峰张了张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半个时辰。”
无尘子点了点头,将赤练剑靠在墙边,然后在产房门口的条凳上坐了下来。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张峰也坐下。张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背靠着墙壁,像十几年前在香港大埔安全屋前那样,像更早之前在蜀山上无数个并肩而坐的夜晚那样。
产房里,瑾儿的声音还在继续。那声音中有痛苦,有疲惫,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有在成为母亲的那一刻才会出现的、超越了所有痛苦的东西。
无尘子静静地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她的眼角微微湿润了。她伸出手,握住了张峰的手。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和她记忆中那只要在战斗中才会微微颤抖的手不同——这只手,是因为恐惧而颤抖的。
“小师弟,”无尘子的声音很轻很轻,“你会是一个好父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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