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地放在瑾儿的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在里面偶尔伸一下腿、翻个身的那种微妙的动静。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瑾儿,”林婉儿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嫁了个好男人。”
瑾儿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像是春天的桃花。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扬起,最终定格成一个幸福的、满足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嗯。”瑾儿轻声应道,那个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但重得像是承诺,“我知道。”
院子里,思怡从溪边跑了回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小螃蟹,红色的连衣裙湿了大半,脸上全是泥巴,但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跑到灶房门口,看到爹爹正在擦眼泪,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跑了过去,将那只小螃蟹举到胖子面前。
“爹爹,别哭了,螃蟹给你。”
胖子低下头,看着女儿手中那只小得可怜的螃蟹,看着女儿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蹲下身,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然后接过那只小螃蟹,放在掌心里,看着它在掌心里横着爬。
“好,爹爹不哭了。”胖子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他的笑容已经是真真切切的了,“走,爹爹带你去洗螃蟹,让姑父晚上给你炒着吃。”
思怡拍着手跳了起来,红色的裙摆在阳光下像一朵盛开的红花。
张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胖子牵着思怡的手走向院子角落的水井,看着林婉儿和瑾儿在堂屋里说悄悄话,看着阳光洒在这座小院的每一个角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湘西春天的空气真好,湿润的,温暖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移动着,像是在散步。远处山上的竹林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曲,用最朴素的方式诉说着这个世界最朴素的美好。
张峰转过身,走进灶房,系上那条蓝布围裙,开始准备晚饭。砂锅里的鸡汤已经炖了一个下午,金黄透亮的油花在汤面上打转,鸡肉炖得酥烂,骨头一碰就掉。灶台旁边放着王婶送来的腊肉和熏鱼,案板上还有瑾儿上午摘回来的野菜,嫩绿嫩绿的,洗得干干净净。
他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倒进锅里,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嘴角那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就是生活。
灶房里炖着汤,院子里跑着孩子,堂屋里坐着家人。
张峰将锅盖盖上,转身走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一切。胖子和思怡在水井边洗手,林婉儿从堂屋里走出来,蹲在桂花树下摘野菜,瑾儿靠在躺椅上,透过堂屋的门看着院子里的一切,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张峰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瑾儿的肚子上。
快了。再过几个月,院子里就会多一个人。那个人会哭,会闹,会笑,会在这座小院里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叫爹爹、学会叫妈妈。他会在桂花树下捉迷藏,会在溪边捉螃蟹,会跟思怡姐姐一起疯跑,会把这座安静了几十年的小院闹得鸡飞狗跳。
张峰想到这些,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他在心中默默地对爷爷说:爷爷,你看到了吗?快了。
院子里的桂花树摇了摇枝条,嫩绿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心声。
阳光从山头的缝隙中照下来,给小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黄色的光。灶房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浓郁的香味。思怡的笑声、胖子的嘟囔声、林婉儿的轻声细语、瑾儿偶尔插一句话的清脆声音,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在春天的空气中回荡。
这就是生活。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只有柴米油盐,只有鸡毛蒜皮,只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一顿普普通通的晚饭。但对于张峰来说,这种平淡,比他在蜀山上打坐百年更加珍贵,比他在维多利亚港的夜空中困住九菊一派的长老更加让他感到满足。
他系着围裙,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切,嘴角的笑容慢慢地、慢慢地加深。
人间烟火,最抚凡人心。
时光这东西,从来不会因为谁欢喜谁忧愁就停下脚步。它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悄悄溜走,等你回过神来看见镜中的白发、孩子的个头,才恍然觉着,噢,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些年了。
张家沟的这十几年,如同一幅被山水浸润的画卷,在山间的晨雾和晚霞中徐徐展开,不疾不徐,安静得几乎听不到时间的脚步声。院子里的桂花树从一棵枯木长成了枝叶繁茂的大树,每年秋天满树金黄,香飘十里。后山的竹林从山脚蔓延到了山腰,新笋一茬接一茬,怎么也挖不完。村口老槐树下的古井还在,打水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井水还是那么清那么甜。
张峰和瑾儿在这里住了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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