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血是鲜红色的，在月白色道袍的映衬下格外刺眼。血液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夜风中化作一颗颗细小的血珠，飘散在黑暗中。她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是透明的，可以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她的身体开始下坠。
御空而立的姿态在这一刻彻底瓦解了。她的双腿失去了力量，膝盖弯曲，身体前倾，然后整个人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从夜空中缓缓地、无声地向地面坠落。月白色的道袍在风中展开，如同一只白色的蝴蝶，在黑暗中翩翩起舞。她手中的赤练剑也在坠落，剑身脱离了她的手，在空中翻转着，剑尖朝下，剑柄朝上，火红色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变成了一柄普普通通的铁剑，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芒。
安全屋三楼的窗户前，林雪的眼睛瞪大了，瞳孔猛地收缩。
“不——！”
她的声音尖锐而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恐惧和绝望。她的双手猛地拍在窗台上，险些翻出窗外，身后周明和张清扬同时伸手拉住了她，将她死死地按在窗台上。
“别去！”周明的声音也在颤抖，“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林雪挣扎着，但她的身体太虚弱了，根本挣不脱周明和张清扬的钳制。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从夜空中坠落，看着那些黑雾像是一只只黑色的手，向那个身影伸去，看着那些八岐大蛇的头颅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口森白的獠牙。
肖扬的拳头砸在墙上，将墙壁砸出了一个凹坑，指节上的皮被磨破，鲜血顺着墙面流下来。他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而是怒到了极点，怒到眼球充血，怒到整张脸都在抽搐。
王大牛没有说话，只是将霰弹枪的枪管狠狠地砸在窗台上，枪托碎裂，符文弹头从里面滚出来，散落一地。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无法言说的愤怒和无力。
顾聪停止了敲击键盘，他的手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小屏幕上还显示着大埔地区的灵力分布图，但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个正在坠落的身影，嘴唇微微颤抖着，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到的呢喃。
“无尘子前辈……”
六个年轻人，六颗心，在这一刻同时沉到了谷底。
他们都知道，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们，无尘子不会死守在这里。以她的修为，如果她选择独自逃生，八岐大蛇根本拦不住她。但她没有逃，因为她的身后有他们六个累赘。她用六座剑阵困住了六颗头颅将近半个时辰，用自己的生命为他们争取了将近半个时辰的喘息时间。
而现在，她的剑阵碎了。
她从天上掉下来了。
没有人能接住她。
就在这一瞬间——就在林雪撕心裂肺的喊声中，就在周明和张清扬死死按住林雪的瞬间，就在肖扬的拳头砸在墙上的同时，就在王大牛的枪托碎裂的那一刻，就在顾聪悬在键盘上方的手指颤抖的那一刹那——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出现在了北方的夜空中。
那光芒如同一颗流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它从九龙城寨的方向飞来，越过高山，越过河流，越过楼房，越过街道，如同穿越了时间和空间，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就已经飞到了大埔上空。
那光芒在最关键的时刻，赶到了。
无尘子的身体还在下坠。
她感觉到了风的呼啸，感觉到了空气从她耳边掠过的声音，感觉到了身体越来越接近地面的压迫感。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灵力枯竭和精神力透支的双重打击让她的思维变得迟钝而混乱，但有一件事她非常清楚——她要从天上掉下来了。
蜀山的弟子，从小修炼剑法，御剑飞行是基本功。她飞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从天上掉下来过。今天这是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小师弟，对不起，我没能守住。
就在她的身体即将坠落到地面、距离那些张开的蛇口已经不到数丈的时候，一只手从身后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修长的、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准确地揽住了她的腰，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既稳住了她下坠的势头，又没有勒疼她已经脆弱不堪的身体。那只手上传来的温度温暖而熟悉，像是春日的阳光，像是冬日的炭火，像是无数个日夜中并肩战斗时不经意间触碰到的温暖。
无尘子的身体被那只手揽住，下坠的势头猛地一顿，然后整个人被拥入了一个宽广而坚实的怀抱。
那怀抱中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那是蜀山派后山那片千年古松林中特有的气息，是她从小到大闻了无数遍的味道，是她在无数个夜晚中枕着入睡的味道。
小师弟。
无尘子的意识在这一刻清晰了起来。不是因为她恢复了灵力，不是因为她摆脱了疼痛，而是因为那个怀抱给了她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安全感——她不用再扛了，不用再撑了，不用再一个人面对那六颗巨大的蛇头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张峰悬停在半空中，左手揽着无尘子的腰。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无尘子，看着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嘴角那缕刺目的鲜血，看着她被汗水浸透的月白色道袍，看着她虚弱得连睁开眼睛都需要费很大力气的样子。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愤怒的皱眉，而是心疼的皱眉。那种心疼不是一句“你受苦了”就能表达的，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如同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肉的疼痛。他看着无尘子嘴角的鲜血，那红色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看着她紧皱的眉头，那里面的疲惫和痛苦他读得懂。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那双手此刻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在自己来之前，到底经历了怎样的苦战。
六座剑阵，六颗头颅，半个时辰，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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