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彩灯闪了一下,又恢复节奏。电池盒发出的轻微电流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苏婉清拢了拢驼色围巾,端着茶杯侧过头问顾清这个店规以后要不要附在操作手册的修订版附录里——宏远共享专区专门开了个社区案例库,不只是给公司内部用的,像这种街边小店的实操手册,有完整版他们愿意归档。顾清抓了抓后脑勺说那还得请老彭帮忙整理成正式的表格版。老彭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说这比培训班那套茶话会还接地气,回去他用华中渠道培训的模板给他排一版。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陆沉蹲在年糕旁边给它松牵引绳。年糕窝成一团守在童童放保温饭盒的椅子脚边——童童走了之后它一直趴在那里,尾巴搭在那只空饭盒边上,黄眼睛眯成两条缝。秦若弯腰把年糕抱起来,年糕用脑袋蹭了一下她的下巴。“它今天吃了好几条鸡胸肉,回家不能再给它加餐了——明天早上得少放半勺猫粮。”“谁喂的?”“童童喂的,老周在旁边记着克数。”陆沉低头看了看童童那只已经空了的保温饭盒,又看了看年糕圆滚滚的肚子,说这次应该加一条——每喂一次鸡胸肉就减一勺猫粮,让老周记在数据表格里。秦若认真地点点头说老周现在那个电子秤,真能精确到克。
走出巷口时,陆沉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枯枝上新挂的那张硬纸板正在夜风里轻轻旋转,红绳子系着的死结还牢牢地拴在横杈上。顾清正踮着脚往横杈上多缠一道粗棉线——巷口野猫昨天在枝头打架,把硬纸板蹭歪了点,他趁月台上师傅们没走之前把绳结再加固一下。苏婉清跟他并肩站了一会儿,手指在手提包上轻轻叩了一下——跟每次月会结束后她在陆沉椅子背上叩的那一下一模一样。“一个烧烤店老板,学了透明菜单,又自己加了三道工序签名,比你刚接手市场部时学的还快。”
“他本来就会。他只是需要一个能写下来的机会。”
“跟你当年一样。”苏婉清移开眼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顾清已经把棉线加固好了,他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围裙上沾着孜然粉和炭灰,脸上那种踏实满足的笑,跟破晓项目第一次中期评估通过那天老周端着咖啡杯在粤菜馆里说“今天烧鹅我请”时一模一样。
回到家,陆沉和秦若合力把新窗帘挂上。旧窗帘拆下来的时候抖出一堆灰,年糕被灰呛得打了个喷嚏,耳朵往后一压,退了好几步。陆沉站在椅子上拧窗帘杆的螺丝,秦若在下面给他递工具。她把新窗帘的挂钩一个一个递到他手里,递的顺序跟杆上的孔位一一对应,陆沉低头伸手说“下一个”,她就递一个,节奏刚好。挂好之后他把窗帘拉开又合上试了试滑顺度,米白色的亚麻布料在灯光下泛出温暖的象牙色,遮光效果刚刚好——白天能挡住西晒强光,晚上开灯外面也看不进来。秦若退到沙发旁边看了看整体效果,又走过来调整了几下褶皱角度,把窗帘的下摆坠边压平。“怎么样?”她退后一步问他。陆沉从椅子上跳下来跟她并肩站着看了看——客厅一下子亮堂了不少,新窗帘的颜色比原来那块灰白的旧布柔和很多,跟浅驼色沙发和白色茶几配在一起刚刚好。年糕也凑过来蹲在窗台上仰头看了看新窗帘的轨道,然后用爪子轻轻拍了拍窗帘下摆压住的那道坠边——大概觉得这面料比旧的那块更软和。
陆沉靠在沙发上,新窗帘被夜风吹得轻轻鼓起又落下,像在缓慢地呼吸。年糕从新窗帘下面钻出来,跳到茶几上,用脑袋顶他的手,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满足的咕噜声。秦若端来两碗银耳汤,坐在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去年说煎饼摊大妈问你加不加辣,你说加。后来你说这辈子不一样了。”陆沉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窗外,电视塔的塔尖亮着红色的光,在薄薄一层夜雾中缓缓闪烁。更远处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办公楼里,零星的窗格还亮着灯——老李的科技部项目正在那些灯下加班改方案,周总公司的试点门店也在盘点库存。银行科技部办公室今晚也亮着灯,那份用“透明菜单”逻辑改写的商户校验模板正在老李的电脑屏幕上闪着光标。顾清刚才在店门口补的那道绳结、童童留在保温饭盒边沿的一小粒白水鸡胸肉丝、年糕用脑袋蹭过每一个人的膝盖时的力度——把这些零散却温热的碎片拼在一起,就是烟火。他闭上眼睛,耳边是年糕稳定的咕噜声和窗外远处模糊的夜车驶过声。那烟火像硬纸板上手写的告示,像红绳子系住的死结,像白水鸡胸肉蒸汽里夹着孜然焦香的晚风,正从这条老巷漫向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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