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寒冷与紧绷的等待中,如同缓慢凝结的冰,沉重而粘滞。格桑抛下皮囊离开后,三人挤在石缝里,很长时间都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手里那枚冰凉银叶和粗糙皮图的触感,以及上面承载的信息,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压过了身体的痛苦和寒冷,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夹杂着希望与更沉重责任的复杂冲击。
胡八一将银叶和皮图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和“羁绊之证”紧贴在一起。三样东西挨着皮肤,都带着寒意,却又仿佛在彼此呼应,产生一种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共鸣。他闭上眼,努力平复急促的心跳,也努力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向导……格桑……顿珠最后的安排……西北路线……
王胖子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耳朵竖着,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声响。格桑离开了,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回来?或者,这会不会是什么更复杂陷阱的第一步?荒原上,信任是比水更珍贵,也更危险的东西。
Shirley杨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流泪。是释然,是压力下的宣泄,也是对顿珠那深远安排的深切感怀。哭了几分钟,她用力抹了把脸,抬起头,在黑暗中望向胡八一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有了路线,有了可能的向导,但他们这副残破的身躯和几乎耗尽的补给,能否支撑到终点?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后半夜,气温降至最低点,呼出的气息瞬间在嘴边凝结成冰霜。三人不得不更紧地挤在一起,依靠彼此的体温度过这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胡八一的伤势在低温下变得麻木,但内里的灼痛和虚弱感丝毫未减。王胖子的伤腿已经疼得近乎失去知觉,只剩下一种持续的、深入骨髓的钝痛。Shirley杨的咳嗽在寒冷压制下变成了压抑的、短促的呛咳,每一下都牵动着胸腔。
就在东方的天际,再次泛起那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铁青色,预示着又一个艰难白昼即将来临时,巨石夹角外,那熟悉的、缓慢而稳定的“窸窣”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更近,更直接。径直朝着他们的藏身地而来。
王胖子瞬间绷紧,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做出防御姿态,只是握着刀的手更紧,眼神死死盯着石缝入口处那片朦胧的、逐渐显现的灰白色。胡八一也睁开了眼,Shirley杨停止了咳嗽,屏住呼吸。
“窸窣”声在入口外停下。
然后,一个身影,如同从逐渐亮起的青灰色天光中剪裁出来一般,清晰地出现在石缝入口。依旧是那身油腻发亮的旧皮袍,依旧是那张布满风霜疤痕、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格桑站在那里,没有打火,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视着石缝内挤在一起的三人,目光最后落在胡八一脸上。
他比昨晚火光中看起来更加精悍,也更加的……漠然。仿佛眼前这三个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人,和他平日里在荒原上遇到的受伤羚羊或垂死野狼没什么区别。没有同情,没有关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胡八一迎着他的目光,用尽力气,缓缓地、挣扎着想要坐直一些,但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猛地一蹙,额头上渗出冷汗。他咬着牙,强迫自己稳住身体,与格桑对视。
“格桑……?”胡八一嘶哑地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石头。他没有用敬语,也没有客套,直接叫出了名字。在这种地方,在这种境况下,多余的言辞都是浪费。
格桑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对胡八一能叫出他的名字并不意外,也对他强忍剧痛、试图保持尊严的姿态有了些许反应——那反应极其细微,只是眼神深处那层冰冷漠然的壳,似乎有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裂痕。他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
“顿珠……”胡八一继续说,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他……”
“死了。”格桑开口了。声音比他看起来的样子要稍微“年轻”一点,但也更加干涩、粗粝,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或者不习惯说话。语调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在陈述“天亮了”这样的事实。他用的汉语带着浓重而古怪的口音,但能听懂。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两记闷锤,敲在胡八一、Shirley杨和王胖子的心上。尽管早有预料,但被这样直白地、毫无遮掩地证实,依然带来一阵钝痛。
“我知道。”胡八一的声音更哑,“他……最后……”
“扔给你东西。”格桑打断了他,似乎不想在顿珠的死上多谈,那对他而言,可能也是一个不愿触及的话题。他的目光转向胡八一的胸口——那里,鼓囊囊的,放着银叶、皮图和“羁绊之证”。“噶尔哇家的‘叶’,我的图,还有……你怀里的‘烫手东西’。”
“烫手东西”,指的是“羁绊之证”。格桑显然知道它,而且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一丝……忌惮?他似乎并不认同这东西,只是遵守对顿珠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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