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军区的黑色越野车在前引路，严文章的考斯特跟在后面。
石林坐在越野车副驾驶座，透过车窗看着前方熟悉的街道。他是土生土长的高桥人，在这片土地上当了三十年兵，从排长一路干到司令员。每条路、每座桥、甚至路边哪家早餐店的豆浆最醇，他都清清楚楚。
此刻，他脑子里却在快速盘算着另一件事。
严文章这次来，明面上是检查国防动员工作，暗地里冲着谁，石林心里跟明镜似的。祁书记昨晚特意给他打了个电话，话很简短：“石司令，按规矩接待，实事求是汇报。”
按规矩接待。
实事求是汇报。
这话听着平常，但石林听出了弦外之音：不卑不亢，不冷不热，一切照章办事。
他太知道怎么“照章办事”了。
车队驶入榕华市军民融合产业示范园。园区很大，分ABCD四个区，每个区都有十几家企业。按照常规检查路线，应该从A区开始，依次看完重点单位。
但石林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了D区最深处的一栋厂房前。
“严组长，到了。”石林下车，跑到考斯特车门前迎接。
严文章走出来，看了一眼周围环境。这里位置偏僻，厂房看起来也有些年头，外墙的涂料有些剥落。远处倒是有几栋新建的厂房，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严文章皱眉。
“高桥省国防动员重点保障单位，榕华特种材料厂。”石林表情严肃，“这家企业虽然规模不大，但技术独特。他们生产的特种密封材料，是潜艇关键部件的指定供应商。”
这话半真半假。
这家厂确实是保障单位，也生产密封材料，但“潜艇指定供应商”是十年前的事了。这几年他们的主要订单来自民用船舶和机械设备。不过，文件上还没更新，理论上石林没说错。
严文章点点头，没再追问。
一行人走进厂房。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正在作业。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军工，听说中央检查组来了，赶紧跑过来汇报。
老厂长很实在，一开口就是一堆技术参数和工艺难点，从原材料配比讲到温控精度，从模具设计讲到质检标准。他讲得投入，唾沫横飞，完全没注意到严文章越来越僵硬的脸色。
石林站在一旁，表情专注，偶尔还点头表示听懂了。其实他心里清楚，严文章这种长期在机关工作的干部，哪听得懂这些具体的生产工艺？
果然，十分钟后，严文章抬手打断了老厂长：“王厂长，这些技术细节我们回头再看材料。我想了解一下，厂里的动员生产能力怎么样？如果战时需要，产能能扩大多少？”
这个问题很关键。
老厂长愣了一下，看向石林。
石林上前一步，接过话头：“严组长，这个问题我来汇报吧。根据我们去年组织的动员演练，该厂在接到指令后24小时内可以完成生产线转换，产能可以提升到平时的三倍。具体的转换方案和物资储备清单，在省军区作战室有完整档案，您要看的话，我让人送过来。”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回答了问题，又把具体的细节推到了“档案”里——要看档案就得回省军区，一来一回至少两小时。
严文章盯着石林看了两秒，然后说：“档案回去再看。先去下一家。”
“好的。”石林点头，转身对老厂长说，“王厂长，继续生产，不用送了。”
走出厂房，严文章问：“下一家看什么？”
石林看了看表：“时间还早，要不我们去看看交通枢纽的应急疏散方案演练？这是国防动员的重要环节。”
“可以。”
车队调头，开往榕华南站。
到了车站，石林没带严文章去候车大厅，而是直接下了地下停车场。在停车场最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铁门。石林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一条狭长的通道。
“这是战时应急指挥通道，直通车站调度中心。”石林边走边介绍，“按照预案，如果遇到空袭或其他紧急情况，车站管理人员可以通过这条通道快速疏散到三公里外的备用指挥所。”
通道很长，灯光昏暗，地面有些潮湿。严文章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得很慢，一方面是因为年纪，另一方面是因为这条通道实在没什么可看的——就是一条普通的地下通道。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终于走到尽头。又是一扇铁门，打开后，外面是一个小型停车场。几辆军用吉普停在那里。
“这就是备用指挥所？”严文章看着周围，这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停车场出口。
“指挥所在楼上。”石林指着旁边一栋五层楼，“但今天楼里在搞消防演练，不安全。要不我们远远看一眼就行？”
严文章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他大老远从京城过来，不是来看地下通道和停车场的。
“石司令，”他停下脚步，语气还算平和，“我想看的是实实在在的动员能力，不是这些基础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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