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最终停在省委大楼前。
严文章下车时，已经调整好了表情——平静，严肃，带着中央检查组应有的威严。只是那件夹克肩部的褶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省委秘书长迎了上来：“严组长，一路辛苦。祁书记在会议室等您。”
“带路。”严文章言简意赅。
一行人穿过大厅，走进电梯，上到八楼。
会议室门开着。严文章走进去时，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边的祁国栋。
他穿着军装。
深绿色的常服熨烫得笔挺，肩章上的将星在室内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入鞘的军刀，沉静而锋利。
严文章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祁国栋会穿军装。
按照常规，省委书记兼省军区第一政委，在接待中央检查组时，通常会穿行政夹克或西装。
穿军装，意味着今天是以“省军区第一政委”的身份参会——这个身份，比单纯的省委书记，多了一层特殊的意味。
祁国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祁国栋很高。官方资料上说185公分，实际可能更高一些。而严文章174公分，这十一公分的差距，在两人面对面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压迫感。
不是刻意的，但确实存在。
“严组长，欢迎。”祁国栋走过来，伸出手。
他的手掌干燥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情。
严文章握住那只手，感觉到对方指腹上的薄茧。那是长期练习射击留下的痕迹，他听人说过，祁国栋的枪法很好。
“祁书记，打扰了。”严文章松开手，语气平淡。
两人相对而坐。祁国栋坐在主位，严文章坐在对面。检查组其他成员和省委相关领导分坐两侧。
会议桌很宽，但严文章仍然能感觉到那种身高差带来的微妙不适——他需要微微抬头，才能与祁国栋目光平视。
而祁国栋肩上的将星，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严文章想起自己多年前的遗憾。那时候他也曾想走两头抓的路线，最好能混个军区政委，再不济也要当个党委第一书记。但最终却被调到了部委，从此与那身军装无缘。
现在，他每次去军区办事，见到门口的哨兵都要主动敬礼。而祁国栋，却可以穿着这身衣服，坐在省委书记的位置上。
不公平。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严文章压了下去。他调整坐姿，打开笔记本：“祁书记，我们开始吧。”
汇报环节很常规。省军区司令员石林介绍了高桥省国防动员潜力核查的进展情况，数据翔实，逻辑清晰。
严文章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问题都很专业。他必须展现出中央检查组应有的水准，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但在这个过程中，他始终能感觉到祁国栋的存在感。
那种存在感不是张扬的，而是沉静的。祁国栋很少说话，只是偶尔补充一两个细节，或者在石林汇报时，用目光给予肯定。但他坐在那里，穿着军装，肩扛将星，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气场。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严文章提出要去实地看看几个动员点。
“可以。”祁国栋点头，“石司令陪同严组长去。我下午还有个常委会，就不全程陪同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我只负责接待，不全程陪同检查。
严文章微笑：“祁书记忙，理解。”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冷笑。好一个“常委会”，时间选得真是巧。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祁国栋走到严文章面前：“严组长，有什么需要，随时让石司令联系我。”
两人再次握手。
这一次，严文章刻意挺直了背脊，但依然需要微微仰视。
祁国栋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严文章能感觉到，在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种了然——一种看穿了他所有算计的了然。
“祁书记客气了。”严文章松开手，“我们按程序办事。”
祁国栋点头，然后转身离开。军装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肩章上的将星在走廊灯光下闪过一道弧光。
严文章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高，确实高。
不止是身高。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夹克上的褶皱，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抚平，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抚不平了。
就像某些东西，一旦起了皱褶，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光滑。
“严组长，车准备好了。”秘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严文章收回目光，恢复平静：“走吧。”
他走出省委大楼，坐进考斯特。车队驶离，驶向第一个检查点。
窗外，榕华市的天空很蓝，阳光明媚。
严文章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这才第一天。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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