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阴雨连绵。
翠湖边的圣心野战医院,空气里永远搅着一股散不开的福尔马林味,混杂着脓血发酵的酸臭。
后门处,泔水桶边。
陈若琳蹲在地上,正用粗硬的刷子清洗染血的床单。
冰冷的井水冻得手背发紫,原本修长白皙的手指,此刻又红又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她现在叫阿香。
一个从腾冲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寡妇。
“那个新来的!阿香!死哪去了?”
护士长那把破锣嗓子在走廊里炸开,“302房的尿盆满了,赶紧去倒!手脚麻利点!”
“来了。”
陈若琳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低着头跑进去。
她跑得有些跛。
那是她为了在这个乱世活下去,特意给自己设计的“保护色”。
一个有些残疾、相貌清秀却唯唯诺诺的女人,只会让人觉得可怜,而不是起歹心。
302房住的全是重伤员,戾气最重。
“妈的!轻点!想疼死老子啊!”
一只搪瓷杯子飞过来,砸在陈若琳的额角。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不知道是残茶还是别的什么。
陈若琳没躲。
她只是佝偻着身子,一边道歉,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地上的狼藉。她的眼帘低垂,遮住了瞳孔里那一闪而过的冷光。
忍。
为了那份名单,哪怕是在地狱里,也得跪着走完。
走廊尽头传来皮靴踏地的声音。
很有节奏,后跟落地重,前掌轻。
那是长期伏案工作,腰椎受损导致重心后移的步态。
陈若琳没有抬头,依旧跪在地上擦拭污渍,但她的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目标:周安平。距离:15米。】
周安平今天脸色煞白。
他一只手死死按着胃部,另一只手扶着墙,额头上全是冷汗。
身后的两名警卫端着美式冲锋枪,警惕地盯着周围的伤兵,却没人注意到长官的异样。
周安平的老胃病犯了。
作为掌握整个远征军后勤命脉的副部长,他的压力大到常人无法想象。
他走到饮水处,想倒杯热水,却发现水壶是空的。
胃部的痉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泛红的手,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水。
还有两片白色的药片。
胃舒平。
周安平一愣,转过头。
看到一张满是灰尘、低眉顺眼的脸。
“长官,水温刚兑好的。”女人的声音很细,带着怯意,“这药……是我死鬼男人留下的,治胃疼管用。我看您按着肚子,脸色不对……”
警卫立刻要把枪口抬起来。
周安平摆了摆手。
他接过水和药,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清洁女工。
那双眼睛……
怯懦里藏着关切的眼神,像极了那个还在重庆苦苦等他的女人。
当年他要去前线,妻子也是这样,一边给他塞胃药,一边红着眼眶不敢哭出声。
“你叫什么?”周安平吞下药,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痉挛缓解了不少。
“阿香。”
“谢谢。”
周安平没多说,把空杯子还给她,转身离开。
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阿香的女人,正蹲在地上,继续擦着那块永远擦不干净的地板。背影单薄,像一株随时会被风折断的枯草。
……
三天后,警报凄厉地撕裂了昆明的长空。
日军的“零式”战机像是闻着血腥味的秃鹫,穿过云层,黑压压地俯冲下来。
“空袭!空袭!”
“轰——!”
第一枚航弹落在了医院的后勤仓库,气浪裹挟着砖石碎块,瞬间把玻璃全部震碎。
医院里乱成一锅粥。
医生护士推着病床狂奔,伤兵们拄着拐杖哭爹喊娘。
“趴下!都别乱跑!”
陈若琳在浓烟里穿梭。她脸上全是黑灰,嗓子被烟熏得嘶哑。
她不是在瞎跑。
她在找机会。
一个能把命送出去,再把信任换回来的机会。
“救命……救我……”
二楼的一间特护病房里,传来了微弱的呼救声。
那是第十四航空队的飞行员,周安平老战友的独子。
这也是周安平每周必来医院的原因。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半面墙壁塌了下来,横梁正好砸在病房门口。
火苗窜起半人高。
谁进去谁死。
陈若琳咬了咬牙,抓起一床被水浸湿的棉被披在身上,一头扎进了火海。
剧烈的高温灼烧着皮肤,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火炭。
她冲进病房,那个年轻的飞行员已经被烟熏得半昏迷,双腿被卡在床架里。
“别怕,姐带你出去。”
陈若琳扔掉棉被,没有用蛮力去抬,而是迅速找到一个支点。
她将肩膀顶在滚烫的床架下,利用腿部的爆发力,猛地向上一顶!
“滋滋——”
肩膀处的皮肉瞬间被烫焦
她没吭声,猛地一用力,将床架抬起几寸,一脚把飞行员踹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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