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六章:救世之痕:龟仙人篇(三十三) 薪尽·火传
龟仙人的意念如水波般退去,高塔之巅重归寂静。然而,这寂静之下,是整座“息壤城”如同精密战争机器般开始全速运转的轰鸣——无声,却震颤着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灵魂。
命令已下,剩下的便是执行,是争分夺秒,是以血肉与意志,去填充那七十一日倒计时的每一寸空白。
可人心的分量,终究不是冰冷的机括。
第一个崩溃的,是内务司的一名年轻文书。当“规则境中阶”、“复数初阶”、“七十一日”这些字眼随着动员令传遍全城时,他正在清点最后一批从旧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早已霉变的粮种。他的手开始颤抖,然后是整个身体,最后是嘶哑的、仿佛被扼住喉咙的哭声在仓库里响起。
“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那是规则境啊……我们算什么?我们只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一只布满老茧、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按在了他颤抖的肩上。
是石心长老。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残缺的手,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能硌掉牙的、掺着麸皮的饼,掰开,将稍大的那块塞进年轻文书手里,自己慢慢嚼着小的那块。饼很糙,嚼在嘴里像沙子。
“我有个儿子。”石心突然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城破那日,他断后。我找到他时,只剩这个。”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从贴身的破布袋里,掏出半片生锈的、染着黑褐色的护心镜。
“他那时,比你小两岁。”石心看着年轻文书,眼神浑浊,却像深井,映不出恐惧,只有一片沉到底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他也怕。临出城前,抱着我腿哭,说‘爹,我还没娶婆姨,我不想死’。”
年轻文书的哭声停了,呆呆地看着老人。
“我跟他说,”石心慢慢嚼着饼,喉结滚动,咽下的不知道是饼,还是别的什么,“怕,不丢人。是人,都怕死。可有些事,比怕死要紧。”
“什么事……”年轻文书喃喃。
石心没直接回答,只是抬头,看着仓库破旧顶棚缝隙里漏下的一缕天光,灰蒙蒙的,像垂死病人的眼睛。
“你看这粮种,”他说,“霉了,瘪了,十颗里未必能活一颗。可为什么还要点,还要收,还要在城墙上、地缝里,见缝插针地种?”
“因为……不种,就真没指望了。”文书下意识道。
“是啊,”石心转过头,看着年轻人,那沉静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微弱的光,“不拼,就真没活路了。规则境是厉害,可再厉害,它能把天底下的土都翻过来,把每一颗想活的种子都掐死吗?”
他站起身,拍了拍文书的肩,力道不重,却让年轻人摇晃了一下。
“小子,人活一口气。这口气,可以叫怕,可以叫哭,但别让它叫‘认命’。去干活吧,哭完了,还得活。活一时,算一时,活一刻,赚一刻。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怎么种下种子,记得怎么磨快刀,记得怎么不跪下……这口气,就没断。”
石心佝偻着背,慢慢走了出去,继续去安排那些永远安排不完的转移、分配、安置。那半片护心镜,在他手里攥得死紧,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年轻文书坐在地上,看着手里那半块糙饼,看了很久。然后,他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把那饼塞进嘴里,用力嚼,嚼得眼泪又涌出来,混着饼一起咽下去。他爬起来,继续清点那些发霉的种子,手不抖了,只是每一次拨动,都格外用力。
这样的时刻,在“息壤城”的每一个角落,无声地上演。
炼器坊里,一个头发花白、瞎了一只眼的老工匠,默默将自己学徒时期打造的第一把、也是唯一一把入品级的短刀,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磨了又磨,最后递给刚刚被编入城防辅兵队列的、他唯一的孙子。孙子不肯要,说这是爷爷的念想。老工匠用那只好眼瞪他,骂:“念想顶个屁用!拿着!多砍一个,就多一分念想!”
少年咬着牙接过刀,转身跑进队列。老工匠扶着风箱,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新兵笨拙的呼喝声,那只独眼里,浑浊的液体慢慢蓄积,又被炉火烤干。他转身,抡起比他还高的铁锤,砸向烧红的铁胚,火星溅到破旧的皮围裙上,烧出一个个小洞,他浑然不觉,只是砸,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把余生的力气,都砸进这块即将成为兵刃的铁里。
药师塔底层,几个半大孩子,正在百草长老近乎严苛的喝骂下,手脚麻利地分拣、清洗、捣烂那些气味刺鼻的草药。他们脸上还带着稚气,手指被药汁染得五颜六色,有的还不时偷偷抹眼泪——想家,想娘,怕黑,怕外面越来越浓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绝煞”。
一个瘦小的女孩,在捣一种叫做“鬼哭藤”的毒草时,汁液溅到眼睛里,疼得她当场蹲下,捂着脸,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压抑地抽气。旁边一个稍大的男孩想扶她,被百草长老厉声喝止:“别碰!让她自己处理!疼不死!现在知道疼,好过上了城墙,被煞气入体,疼得喊娘都喊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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