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礼官的唱和声拉得悠长,满堂喝彩一浪高过一浪。
偌大的正堂里,叶谣面带浅笑立于左侧前沿,隔着又宽又长的红地毯,一眼便望见了对面的温辞危。
他怀里竖抱着个婴儿,约摸半岁,应是夏浅月给他生的儿子。
小的趴在父亲肩头,父子二人一高一矮挨在一处,两张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在这满目红绸、满堂欢声中,冷得像两截忘了上漆的木头,说不出的古怪。
尤其那婴孩。
半岁的孩子,不哭不闹、不笑不动,只睁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安安静静地倚着父亲肩窝,和父亲视线同一方向。
儿子盯着新郎。
父亲望着新娘。
新娘夏浅月一身华服重饰,盖头垂落,辨不清神情。
新郎南宫漠倒是笑意盈盈,丰神俊朗,喜色溢于眉目。
至今,温辞危仍无法接受——事情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两个月前,他带着夏浅月和孩子回到温家,本以为父母看在夏浅月给他们添了个孙子的份上,会爽快应允二人的婚事。
谁承想父母坐于高堂,只懒散地拨弄着茶盏,淡淡道:“孩子留下,至于她……无媒苟合,给你当个妾都算抬举了。”
他震惊于父母的态度。
二老向来宠他,却偏偏在婚事上寸步不让。
无奈之下,他只得将夏浅月母子安顿在府外,又死缠烂打了数日,父母终于松口:待他与门当户对的女子成婚,可纳夏浅月为贵妾,来日再抬为平妻。
他满怀喜讯去告诉夏浅月,却换来她一怒之下砸了满屋瓷器。
“我夏浅月放弃成为天师,舍弃自小一起长大、对我掏心掏肺的挚友,不是为了做你温辞危的妾。”
夏浅月声音冷得刺骨:“别跟我提什么贵妾、平妻,那都是让人鄙夷唾弃的玩意儿。滚,滚出去,再敢同我说一个‘妾’字,我与你同归于尽。”
他喉结动了动,还想辩解:“浅月,我这是实在没办法了……”
“温辞危,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要我做妾?”她声音拔高了,几乎是吼,“滚!你这不是爱,是仇,是不共戴天之仇,滚啊!”
她歇斯底里。他认识的那个温柔小意的小城姑娘呢?
他想不明白,做妾也好,做正妻也罢,不都是和他在一起?
不,他明白的。
他只是觉得,夏浅月不该在乎这些。她都愿意跟他了,为什么还要计较名分?他为了她求也求了、跪也跪了,难道真要他被逐出家门?
一股怒意终于压过了所有的无能与委屈。
“夏浅月,我为你跪了爹娘多少回,说了多少好话,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你当真以为自己多尊贵?不过是乡下来的姑娘,连天师都不是,真以为一张脸就能换一个正妻的名分?”
“我爹娘说得对,你就只配当个妾。孩子我带走,你想清楚了再到温府找我。看在孩子的份上,妾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夏浅月没拦,只安静地站在碎了一地的瓷片中间。
他带走了孩子,把她留在了别院里。
他想,她会来的,夏浅月在天都无依无靠,除了他,还能找谁?到时候,得让她好好求一求,他才肯纳她进门。
这一等就是十天。
第十一天,他收到一张喜帖。南宫府大婚,新娘的名字写着:夏浅月。
而新郎,是南宫漠。
那个他亲自请去缘西城的好表哥,他要他接近祝星谣,引诱她、玩弄她、毁掉她。
这是他和南宫漠说好的事。南宫漠当时怎么答的来着?
“放心,交给我。”
现在他明白了。
南宫漠去了缘西城,也确实接近了一个女人,只是那个女人,是他的夏浅月。
他甚至不知道他们两个是什么时候搭上的。
他在温府跪父母的时候?在他忙着争取“贵妾”名额的时候?还是在他把孩子抱走、把她一个人扔在别院的那十天里?
可笑的是,他还让儿子认了南宫漠做干爹,如今倒真成父子了。要不是时间对不上,他都要怀疑孩子也是他南宫漠的。
竟是他亲手把自己的女人送到了别人手上。
他怒不可遏,冲去南宫府大闹,被南宫漠撂翻在地,一脚踩在胸口。
“你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拿什么和我争?窝囊废。”南宫漠俯视他,慢悠悠地说,“我要是你,该羞愧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温家、南宫家,没有一家站在他这边。
他今日能站在这喜堂上,是以死相逼才换来一个名额,条件是绝不生事。
此刻,他抱着温岐枫,望着夏浅月走向另一个男人,心痛到麻木。
他终于看清了,她不要他,也不要孩子。
她要做别人的妻子。
“送入洞房——!”满堂欢声再起。
温辞危低下头,把脸埋进儿子小小的后脑勺里,没再看。温岐枫的呼吸扑在他颈窝里,一下一下,暖的,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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