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说。”李去疾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李善长看了一眼朱元璋,见皇帝没反应,才半个屁股搭上去,腰还是弯着。
“先说你不是的那个。”李去疾把抹布往桌上一扔,“类风湿关节炎。这世上有一种看不见的微虫,你信吧?”
“信。”李善长答得干脆。
去年五皇子那个“识微照妖镜”,能看清一滴清水底下爬着的东西,他看过一回,看完后膈应了三天。
后来《大明生活日报》上隔几日就登一段格物院对这些微虫的研究,市井里挑担子的都懂得水要煮开后喝。这事在大明如今是常识。
“微虫无处不在,从口鼻进,从伤口进,进了人身就闹事,就是你们说的病气邪气。”李去疾说,“但人身里头也有兵马,专门打这些外来的。你把身子当成一个国。边关有兵,城里有巡卒,谁进来抓谁。”
李善长点头。这个比方他熟。
“可兵马有时候认错人。”
李善长抬起眼。
“类风湿不是外头的寒气钻进来。是自家的兵马认错了敌我,提着刀砍向自家的关节。”李去疾说,“打得越凶,关节坏得越快。这病有几个特点:两只手对称着肿,左手肿哪根,右手就肿哪根;先坏小关节,手指、手腕;早上僵,能僵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越歇着越僵;最后骨头长歪,手指伸不直,攥不上拳。”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李善长的后颈慢慢起了一层凉。
他这辈子听过的病多了,中风、痨、噎食、疫。
哪一样都是外头来的,或者吃坏的,总归有个敌人。
他六十年里没听过一种病是自己的兵马砍自己。
那要怎么防?兵是自己的兵,刀是自己的刀,城门口站的就是要杀你的人。你连关门都没处关。
“这病能治吗?”他问。
“现在治不了根。”李去疾摇头,“只能想法子让它慢些。”
李善长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他忽然庆幸自己那两只手从来不肿。
“你这个是骨关节炎。”李去疾说,“俗名老寒腿。”
“……老寒腿。”
这三个字李善长听过一万遍。街头巷尾的老人都这么叫。
他花几百两银子请名医来看,看的原来就是个老寒腿。
“道理简单。”李去疾伸出两根手指头,指尖对着指尖,“你膝盖里头,骨头和骨头挨着的那一处,本来垫着一层软的东西。滑,还有弹性。你走一步它垫一下,走一辈子它垫一辈子。”
“时间久了,磨薄了。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李去疾把两根指头顶在一起,硬碰硬地一磨,“骨头挨着骨头,一动就磨,磨久了就发热、发肿、发疼。”
李善长盯着那两根手指头。
“门轴知道吧。”李去疾说,“新门轴开关顺,是因为轴上有一层滑的。用几十年,那层没了,木头顶木头,一推就‘吱’,越用越涩,越涩越坏。你膝盖里那声闷响,就是这个。”
李善长的手不知不觉按在了膝盖上。
“还有一层。”李去疾看了一眼他的两条腿,“你右边先坏,就把更多压力给到左边。旧车轴磨偏了,车走起来歪着,别的轮子跟着坏。”
李善长半个字也说不出。
“那些药祛的是寒,活的是血。”李去疾说,“疼能减两分,这是真的。可磨掉的那层东西,补不回来。药再好也补不回来。所以治不好。”
李善长不由点点头。
那些温补的方子他吃了不少。吃下去确实松快些,泡了药汤能睡个整夜。可吃到第二年、第三年,越吃越不管用。
李善长突然直起腰,声音有些急切:
“那小的这个……老寒腿……能治好?”
“磨掉的长不回来。这一点我不哄你。”李去疾随口说道。
李善长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但是。”李去疾抬起手,“老寒腿是身子上实打实的物理毛病。不是你自己的兵马砍你自己。物理的毛病,就有物理的办法。”
“……什么办法?”
“给它减负、保暖、别让它闲着,也别让它累着。”李去疾说,“再给它加一层外头的支撑。”
“外头的支撑。”
“护膝。”李去疾说完自己来了兴致,一拍腿站起来,“不是你们药铺卖的那种一块布卷一卷。这个东西做起来不难。锦绣,取布料来。”
锦绣应了一声跑进屋。
李善长愣愣地看着那道跑走的背影。
他想过丹药,想过针灸,想过什么符水,甚至想过李先生一伸手就把那层磨掉的东西给他补上——毕竟这位能改天时。
结果是护膝。
有那么一瞬,李善长感觉心凉了一下。凉里头还掺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极薄的轻慢。
护膝这东西满京城都有卖。
冬天大街上一钱银子能买好几副,粗布的、絮着草的、绑腿带上还印着花。
他府里都有,五六年前买的,压在箱底,戴了三天就不戴了——勒得腿麻,一走就往下滑,滑到小腿肚上箍成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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