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裤腿卷起来。”李去疾蹲着,抬头看他,“卷到膝盖上头去。”
李善长的手在裤缝上捏了一下,又松开。
一个仆役,当着主人的面把腿露出来,这是失礼。
最要紧的是那条腿他自己都好些年不肯细看,夜里脱袜子,他都是背着灯的。
“愣着干嘛,”朱元璋在石桌那边把茶碗往下一压,声音不高,“让你干什么就干。”
李善长只好弯腰去卷。粗布裤腿有些紧,卷到一半卡住了,锦鱼从廊下搬了张矮凳过来,搁在他脚边:“李管家,腿搭上去,省点力。”
他把右腿搭上凳面。
皮色发暗,比小腿别的地方深出去一圈。
膝眼那块有一片洗不掉的印子,常年贴膏药贴出来的,一年比一年沉,如今已经沉得像块旧疤。膝盖上头那截腿肉是瘪的,松松地垮着,搁在凳子上塌成一片。
李善长盯着自己的膝盖,心里冒出个念头:这位要看什么?看了又能怎样。
这条腿他求过的医,比他这辈子递过的奏本还多。
十几年,他从没让人知道自己得了风湿。请大夫都换着名头:今日说是受了风寒,明日说是走路岔了气,再不然就说给内人瞧的。
大夫结论一律是四个字:风寒入骨。
之后的话也一律差不多:不能根除,只能养着。
去年请的那位名医是江南最有名的,摸了半天脉,收了三十两诊金,临出门回头补了一句:李大人,这毛病要跟着您到死,往后只会更重,您把心放宽些。
所以他此刻站在这儿,心里一点指望也没有。今天进这个院子,他求的是“延寿”两个字。膝盖的事,早判过死刑了,坟头草都长了三尺。
李去疾的拇指按在他膝盖内侧,一路往下压。
“这儿疼?”
“……有点。”
“换一处。”拇指往外挪了两寸,“这儿呢?”
“不疼。”
“再往上。”
“也不疼。”
李去疾点了下头,没说什么,又把手掌整个贴上他的膝盖,像在听里头有什么动静。接着捏了捏他膝盖上头那块肉,又走到左边,把两条大腿一齐比了比。
“慢慢弯,弯到不能弯为止。”
李善长照做。弯到一半,膝盖里“咯”了一声。
“早上起来,膝盖发僵,要多久才活络开?”
“……有一阵。”
“一阵是多久?够点完一炷香吗?”
李善长怔了一下。这个问法太实了,实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含混。
“不够。半炷香出头,就没太多感觉了。”
“蹲下再起来,关节里有响声没有?”
“有。”
“干涩的响,还是闷响?”
李善长张了张嘴。这个……从没有人这么问过他。
“闷的。”他老实答,“像是隔着什么东西。”
“下楼疼还是上楼疼?”
“下楼疼些。”
“疼起来的时候,手指关节跟着肿不肿?两只手一起肿,还是一只?”
“手不肿。”李善长答得快了些,“从来不肿。”
“早上起来手指头僵不僵?攥不攥得上拳头?”
“攥得上。”
“两条腿是右边先坏的?”
“……是。”
“蹲下去洗脚,还能不能蹲?”
李善长的手心开始出汗。
“……不能。”他把声音压低了半分,“三四年前就不能了。小的在家里备了个矮凳。”
第七条了。
这些他一条都没跟别的大夫讲过。倒不是有意瞒——是压根没人问到。先前那几位瞧病也算尽责,望闻问切一样不落,问诊也颇有条理:何时起的,遇冷如何,阴天如何,饮食如何。可他们问的都是浮在面上的那几样,顺着“风寒”那条道一路问下去,问得再细也是一条道上的细。
不会像这位李先生这般,一句一句往骨头缝里剥,把那些藏在皮肉底下、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异样,一条一条给刨出来。
不像瞧病。像审案。
“久坐之后起身,头一两步是不是最难受,走开了反倒轻些?”
李善长的后背一下子贴住了衣裳。
正是。他在中书省批一上午文书,起身那两步得先扶着桌沿站定,缓一口气才敢挪,走到廊下就好了。这十几年他自己揣摩过无数遍,只当是坐久了气血不通,从来没跟人提过——传出去,一个丞相起身要人扶,那成什么话。
“……是。”他的声音有点哑,“走开了就好些。”
李去疾先站了起来。
“往前走几步。”
李善长往前走了五六步。院里青砖不平,他走得极慢。
“站住,就那么站着,别动。”
他站住了。
院子里没人说话。
李去疾在他背后看了一会儿,绕到侧面又看,又蹲下去看了看他两只脚跟。
“老李,你这两三年走路的样子变了吧。”
李善长的后颈僵住了。
“右腿吃力的时候往外撇。”李去疾说,“上台阶先出左脚。站着的时候重心压在左边,右腿虚着——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在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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