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回正面,抬手指了指李善长那两只脚。
“你给自己找了个躲疼的走法。这走法确实能少疼两分,可躲久了,好腿就得替坏腿担着。再过两三年,你左边也得坏。到那时候两条都坏,你连躲的地方都没了。”
李善长站在那儿,一动不能动。
这个走法,是他去年冬天才自己察觉的。
那天正从中书省的台阶上往下走,雪化了半层,滑。他下了三级,忽然发现自己右脚从来不肯先落地。
此后半年,他每天上朝之前,都在书房里来回走。练习怎么走才让别人看不出来。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儿子不知道,妻子不知道,府里的管家不知道。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位查过我?
底下立刻翻上来第二个念头:不对。
他没查过。他就是看出来的。就在刚才那七八句问话里,就在这个巴掌大的院子里,看着他走了五步,看出来了。
李善长下意识去看朱元璋。
朱元璋端着茶碗,脸上一点惊讶也没有,那神色像是在说:看吧。
马皇后更干脆,笑着朝锦鱼要了块点心,还问甜不甜。
原来在这院子里,这叫寻常事。
李去疾松开手,站起来,抓过桌上那块抹布, 擦了擦手指头,擦完笑了一下。
“不是类风湿关节炎。”
“能治。”
院子里静了一下。
李善长脑子里那五个字连不成句。类、风、湿、关、节、炎。他只听懂中间两个。翻过来倒过去搓了三遍,最后只能把这句话理解成——
李先生说,我这不是风湿。
那怎么可能。
“先生。”他嘴唇抖了一下,一句话说得零零碎碎,“小的这症候……遇冷就疼,阴天先酸,蹲不下去,站不久,一疼十几年……这不就是风湿吗?”
十几个大夫,几十个方子,几百两银子的诊金,太医院的都请过两位。
一个个都说是风湿。
李去疾摇头。
“老李,你们把关节疼、天一变就疼的,统统叫风湿。”他摆了摆手,“可这不是一个病。这是一堆病挤在一个名字底下。名字一样,底下的道理南辕北辙。有的能根除,有的一辈子跟着你,有的越吃补药越坏事——治法根本不是一回事。”
李善长眼皮跳了一下。
“我举个你认得的。”李去疾说,“痛风听过吧?”
“听过。”
“痛风也算在你们说的风湿里头。可它跟你这条腿八竿子打不着。”李去疾说得很慢,“痛风是酒肉吃得太多,身子里有些东西排不出去,在关节里结成了渣子,渣子扎在肉里。它一疼,先疼大脚趾,红、肿、烫手,碰一下都受不了,穿鞋都不敢穿。忌了酒肉,把嘴管住,它就能压下去。”
李善长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他有个远房亲戚,之前就是这样。半夜疼得叫出声,大脚趾肿得发亮,谁碰谁挨骂。请了大夫来,也说风湿,开的还是温补的方子,越吃越疼,疼到下不了床。后来不知从哪里听了个野法子,戒了酒,把桌上的肉撤了一半——半年下来果真好了大半,如今还能自己走去看戏。
当时外人都说是他祖上有德,运气好。
李善长自己也当那是运气。
现在李去疾三句话把这事的底儿翻了开来:那不是运气。那是病本来就不同。同一个方子,对着两个病,治好一个,是碰上了;治坏一个,也不奇怪。
“同是关节疼,”李去疾说,“一个忌口就好,一个吃药吃到死。你说这能是一个病吗?”
李善长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没成句。
十几年。
他吃了十几年温补。
那些名医不是骗他。他们不是庸医,他们也确实尽了心——他们只是根本没分清他得的是哪一样,就照着“风寒入骨”那四个字往下开方子。
“那小的……”他往前半步,忘了自己是个管家,也忘了皇帝就坐在三步之外,“小的这是哪一种?”
李去疾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膝盖,随口说道:
“你这个更简单。”
“你的膝盖不是被风吹坏的。你是自己磨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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