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坐着没动,脸上还是那副恭敬的样子。
三十年了,他脸上这层东西比他那条腿结实得多。
锦绣抱着一捧东西出来,粗布、旧棉絮、一小卷软毛料、剪子、针线,摊在石桌上。李去疾从针线篓里抽出一段细绳。
“腿伸着。”
细绳绕过他膝盖一圈,李去疾捏住交处,在绳上打了个结。
“大腿往下三寸。”又量一圈,又打一个结。
“小腿往上四寸。”第三个结。
三个结在绳上,间距长短不一。李去疾把绳子挂在指头上抖了抖,转身开始裁布。
外层挑的是最粗最厚的那块,说是耐磨。
中间那把旧棉絮他先撕开,一层一层抖松,抖得满院子飞,然后又用手掌压,压成薄薄一片,压到最后都看不出那是棉花。
内衬用的是那卷软毛料,贴肉的一面。
“两侧还要各加一条。”李去疾摸出两片薄硬木衬,修整了一下,竖着比在布上,“防着膝盖往两边晃。你右边已经晃了。”
针线穿进去,绑带缝到侧后方。锦绣在旁边看了一眼:“公子,绑带不该在正后头么?”
“蹲下的时候会顶着窝。”李去疾没抬头。
边口他没缝死,两头各留了一截余量。
“人有胖有瘦,一天里头膝盖也有肿有不肿。缝死了明天就勒着。”
李善长看着李去疾的动作,目光有些复杂。
这不是丹方,不是符箓,不是什么香案。这是裁缝的活计。护膝这东西满京城都有卖,一钱银子能买好几副。
“好了。”李去疾把甩了甩手,“还有几条你得记住,比这个要紧。”
李善长立刻把手放下,腰又弯了。
“坐着的时候,脚底下垫厚点,垫木板也行。膝盖不能比胯低。”
“记下了。”
“早上醒了先别下地,躺着把腿慢慢屈伸几十回,活开了再落地。”
“记下了。”
“能不下楼就不下楼,非下不可就扶着,侧着身子下。”
李善长点头。
“忌久跪。”
李善长点了一半的头停在半空。
不许久跪。
他这个身份,跪的是谁,天底下没人不清楚。大朝会一站三个时辰,跪起跪落七八回,冬天的金砖比冰凉。
他偷偷抬眼扫了一下朱元璋。
朱元璋端着茶碗,正低头吹那点热气。
“跪不掉的场合,袍子底下衬块软垫。”李去疾说,“没人看得见。”
李善长把头低下去:“……记下了。”
“每天要走路,走到疼就停,不许硬撑。撑一回,要养半个月。”
“记下了。”
“还有这个。”李去疾坐在石凳上,把一条腿绷直,慢慢抬起来,停住,数了几息,又慢慢放下,“大腿前头这块肉,每天练。这块肉壮了,膝盖就有自家人替它担着。一日三回,一回二十下。”
李善长看着,把这个动作在心里比了一遍。
“别让自己胖起来。压在膝上的分量少一分,磨得就慢一分。”
“记下了。”
“冬天膝上不许受风。这护膝一年四季都能戴,夏天也戴。”
李去疾说完,李善长闭着眼把这八条从头背了一遍。
背错一处,重来。第二遍顺了,他又背第三遍。
他这辈子背过的东西不多。圣旨背过,律条背过。今天这八条,他背得比接旨那回还仔细。
“绑上。”
护膝套上去,绑带在侧后方系了一个死结。李去疾伸手在两侧硬衬上按了按,又推了推他的膝盖。
“起来走。”
李善长扶着凳子站起来。
他不敢用力。头一步试探着落下去,右脚照老习惯往外撇。
第二步他停住了。
不是被治好了。他依旧能感受到那种隐约的难受感觉。
但那种“空”没了。
十几年来他每走一步,膝盖里都有一瞬间是悬着的,像脚底下踩着一块要翻的砖。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只知道要提防。今年冬天他在书房练走路,练的就是怎么避开这一瞬。
现在那一瞬没有了。膝盖两边像被一双手从外头稳稳托着。
李善长又走了两步。
回身,再走。
三趟,五趟,七趟。院子里青砖不平,他起先还挑平地走,后来不挑了,越走越快,最后从廊下一直走到院墙根,一步没停。
他在墙根站住,一只手扶在膝盖上,低着头,很久没动。
朱元璋放下茶碗,走过去蹲下,伸手在那两条硬衬上从上到下摸了一遍,又捏了捏边口留的那截余量。
“李先生。”他抬起头,“这东西一天能做多少副?”
他在考虑朝廷是不是能做一门新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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