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停止,夜色完全暗了下来。
京城郊外,白莲教据点后院,烛火压得低低的,窗纸都糊了两层。
为首那人手指敲着桌面,敲得桌上的粗瓷碗一颤一颤。
“都听清楚了。”他压着嗓子,“骂陛下失德那套,今天算是彻底废了——三日跪坛,脚伤加晒伤,老百姓看在眼里,骂他没用,越骂越像咱们没道理。”
底下几个人不说话,等他往下讲。
“可这场雨给咱们送了新东西。”他嘴角往上一勾,“雨只落在京城里,凤阳呢?河南呢?那些地方的人,地都旱裂了,粮价一天一个价,他们凭什么不该问一句——老天爷的雨,怎么就绕着咱们走?”
一个矮胖的教众咧嘴:“坛主,这话骂人可比刚才那套凶多了。”
“不是骂。”坛主摆手,“是问。骂是咱们骂,问是他们自己问。”
他站起来,踱了两步。
“记住,谁去了灾区,一句陛下的坏话都不许说,连字都不能带,只教他们问——雨为什么不下在我们这儿。问出来的委屈,比骂出来的仇恨,烧得更旺。”
矮胖教众似懂非懂地点头。
坛主点了两个人的名字,吩咐一组走官道去凤阳,一组走水路下河南,统共就传一句话,让每一个灾民自己把这句话问出口。
两人领命,很快出门。
坛主把安排交代完,摆手让众人散了。
人陆续出了门,屋里剩两个收拾桌案的教众。其中一个收完碗筷,说要出去倒水,端着木盆推门走了。
他绕到后墙根,蹲下来倒水,顺手把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片塞进墙缝里一块松动的砖后头。
随即站起来,端着木盆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跟出去时一个样。
……
东暖阁里,烛光暖得很。
朱元璋靠在榻上,一条腿搭在软枕上。马皇后跪坐在一旁,手指捏着白布的边角,一点一点解开他脚底那层透着血色的旧绷带,布料粘在痂面上,扯动的时候带下来一小片干血。
底下是结痂后又重新磨破的伤口。
一个时辰前,山川坛的祈雨祭祀提前结束,朱元璋本可以坐马车回来。
但他坚持穿着草鞋走回来,就像三天前他穿着草鞋走到山川坛那样。
在朱标和内侍的坚持下,才包扎了一下受伤的脚再走。即便如此,十几里的路程,还是把伤口重新磨破了。
马皇后端起药碗,用温热的药水帮他清洗伤口。
“嘶——”朱元璋咬着牙。
“别乱动。”马皇后眼睛红了,手上却没停,“三天,跪了三天,第一天脚底就磨破了,你还不包扎上药。这是何苦。”
“不苦。”朱元璋闷声道,随即又“嘶”了一声,“妹子你轻点。”
“就是要让你痛一下,长长记性!”马皇后哼了一声,手上倒真的放轻了些,“你这皇帝当得,比种地的还费腿。”
朱元璋没答话,任她数落,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太监在外头轻声通传,都尉府的人求见。
马皇后皱眉要起身避开,朱元璋一把按住她的手:“不用避,妹子听听也好。”
密探进来,跪禀了三件事:白莲教的新谣言已经在南城灾民聚居处传开;两组信使一走官道一走水路,分头去了凤阳、河南;卧底已把信件内容全文抄录。
朱元璋一目十行地扫完那张抄录的纸,忽然笑出声来。
马皇后手里的药碗差点端不稳,惊道:“他们在挑事,你还笑?”
朱元璋没回答马皇后,而是对着门外的密探道:“信使别拦。让他们把信送到凤阳,送到河南,京城这边的据点,人再摸清楚一层,盯紧了,但别动手。”
密探应声退下。
马皇后愣了半晌,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不解慢慢换成了然——她太清楚自己这个男人了。
这不是被人挑事气笑了,这是猎人蹲在草丛里,等兔子自己往陷阱里跑呢。
“妹子啊。”朱元璋把纸往旁边一放,笑得眼角都是皱,“他们以为老天爷只会往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下雨,所以才敢拿这个当刀子使。”
马皇后再次愣住:“不是吗?”
“不是。”朱元璋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只要有那么一片云,李先生那手段,雨想下哪儿,就能下哪儿。”
马皇后的眼睛瞪得比平常大了一圈。
“你的意思是……这场雨,是李先生给你支了某个法子,不是老天爷自己下的?”
“正是这个意思。”朱元璋点头,语气里带着压都压不下去的痛快。
马皇后一下子把药碗放到案上,转过身盯着他:“那你早干什么去了?这么大的事,你瞧着我担心了三天,一句话都不肯漏!”
“妹子。”朱元璋赶紧伸手去拉她的袖子,“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也知道规矩。”
“规矩规矩。”马皇后甩开他的手,不过力道不大,“我这三天,天天白天给你做饭,晚上替你烧香,替你祈福,你倒好,心里全都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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