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若能借这次机会留在丞相府，将来谁还敢把他当跑腿的使？
老太爷算什么？定远那群只会嚷嚷族规的老人又算什么？
他要攀的，是李善长。
是大明丞相。
李善长停在书架前，背对着他，脸色冷得厉害。
他脑子里已经把几样东西扣到了一起。
黑账。
隐田。
私盐。
军中腰牌。
这四样东西，单拿出一样，都能砍人。合在一起，就不是砍几个脑袋能了结的事。
朱元璋可以容忍功臣喝酒骂街，可以容忍他们家里人仗势欺人，甚至小贪小占，只要不闹到天怒人怨，皇帝未必立刻下死手。
可皇帝绝不会容忍他们有自己的钱粮渠道。
尤其是军中旧部牵进去。
钱粮和兵一旦挨在一起，在皇帝眼里，就没有误会二字。
李善长盯着跪在地上的人，指节抵在扶手上，久久没动。
救不救李家，已经排不上号了。
淮西这一整片勋贵，能留下几个脑袋，才是眼下要算的账。
来人见他沉默，忙又往前凑：“相爷若用得着小的，小的还能说出几处盐仓。”
李善长转过身。
“几处？”
来人心头一喜：“小的知道的不多，可有两三处能指得准。若相爷要查，小的能带路。若相爷要……”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下去，带着点讨好：“要先一步收拾，也不是不成。”
李善长看着他，忽然问：“这些事，你知道。”
来人一怔：“是。”
“老太爷知不知道？”
“这……”
“账房知不知道？”
来人脸上的喜色没了。
李善长向前一步：“杨宪知不知道？”
来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都尉府知不知道？”
这最后一句落下，来人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他先前只想着自己献了大消息，能在相爷面前讨一个好。可他没想过，自己既然知道这些事，便已经不是送信的人了。
他是知情人。
知情人三个字，有时候比犯人还短命。
李善长冷冷道：“你献的是投名状，也是催命符。你以为踩着族人，就能进相府？”
来人的肩膀开始发抖。
李善长继续道：“若这事坐实，你第一个就会被人灭口。不是朝廷杀你，就是那些盐仓背后的人杀你。你还想着立功？”
来人彻底慌了，重重磕头：“相爷救我。小的对相爷忠心，小的真是来投靠相爷的。定远那边不把小的当人，小的才来求一条活路。相爷，小的知道错了。”
李善长听得想笑。
刚才还一副要替他杀人放火的样子，现在就知道求活路了。
人啊，刀没架到自己脖子上，个个都觉得自己胆大包天。真见了血腥味，腿软得比谁都快。
“想活？”
“想，想。”
“那就说实话。”
来人额头贴着地：“小的不敢再瞒。”
李善长坐回去，盯着他：“你知道的盐仓里，哪一处最要命？”
来人喉咙滚了滚。
他犹豫了。
这一犹豫，李善长就知道，还有东西。
“说。”
来人抖得更厉害：“相爷，那地方……小的也已经很长时间没去过了，不敢断定现在还有没有货。”
“地方。”
“定远西北。”
李善长没出声。
来人咬着牙：“靠近一处旧军屯，有个废仓。表面堆的是杂粮，账上也写杂粮。可小的亲眼见过，里头藏过大批私盐。”
李善长的手慢慢攥紧了扶手。
来人还在说：“每逢运货，夜里都会有人守着。不是普通脚夫，穿的是军中旧袍。小的不敢靠近，只听人说，那边没人敢查。巡检过去，也只在外头喝口茶就走。”
李善长只觉得后背发凉。
军屯。
废仓。
私盐。
军中旧袍。
这几样东西凑在一处，已经不是一条盐路的事。
朱元璋若知道，绝不会问他们赚了多少银子，只会问那处旧军屯里，到底还藏了多少旧人。
来人抬起头，眼里全是惊恐：“相爷，小的都说了，求相爷救命。”
李善长看着他，没有说话。
黑账，隐田，私盐，还有那处没查清的废仓，几件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老太爷压着的那本账，只怕还只是最浅的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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