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眼睛亮得厉害。
他甚至有点想现在就冲回去,把这套东西讲给父皇听。
然后他又硬生生忍住。
不能。
至少不能这么讲。
父皇听到前半截会高兴,听到后半截肯定会开始想:这账,是不是也要管到咱这个皇帝头上?
李去疾看他表情变来变去,懒洋洋道:“想明白了?”
朱标苦笑:“想明白一点,也更不敢说了。”
“这就对了。”
李去疾又在纸上画了一道短线。
“还有一个东西,议政留档。”
朱标一怔:“留档?”
“每次议大事,谁赞成,谁反对,理由是什么,谁附议,谁沉默,都记下来。”李去疾道,“将来事情成了,该赏谁有依据。事情坏了,也别一跪就是‘臣有罪’。”
朱标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
臣有罪。
这三个字,他听得太熟了。
出了事,大臣跪下,说臣有罪。皇帝骂一顿,轻的罚俸,重的下狱,再重的砍头。
可很多时候,真正的问题根本没被说清楚。
谁当初拍的板?谁在旁边煽的风?谁明知道有问题却不说?谁为了不得罪人闭嘴?
一句臣有罪,全糊过去了。
李去疾道:“不能让他们用认错来代替负责。”
朱标心里猛地一沉。
爽。
这句话真爽。
他见过太多会认错的人。认错认得比谁都快,改不改另说,责任怎么分也另说。
若有议政留档,那些漂亮空话就没那么好说了。
你今日说此策必成,来日就别装糊涂。
你今日劝皇帝大干快上,来日亏空就别只让下面顶罪。
朱标眼睛亮了一瞬,很快又皱起眉:“可是这样一来,官员怕担责,恐怕什么都不敢说。”
李去疾笑了:“不错,脑子没热坏。”
朱标:“……”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
大哥夸人,总像顺手敲一下脑袋。
李去疾道:“所以要分清责任。做事失败,不一定有罪。欺瞒、贪污、怠政、乱命,才是罪。”
朱标沉默下来。
李去疾看着他:“假如说你是皇帝,天灾来了,水利冲毁,粮食减产。负责的人提前报了风险,也尽力救了,最后还是没做好。你杀不杀?”
朱标没答。
不杀,这两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没说出口。
父皇未必会这么想。
父皇太厌恶糊弄,太厌恶贪官,也太相信重典能压住官场。
很多时候,下面人只要办砸了,父皇第一反应就是里面一定有人坏了事。
不能说父皇全错。
因为很多时候,里面确实有人坏事。
可若每次失败都要掉脑袋,官员就会越来越会报喜。
没人敢说难。
没人敢说不行。
最后送到皇帝案头的,就只剩下能让皇帝高兴的东西。
朱标心里有些堵。
他替父皇理解重典的必要,也听懂了大哥话里的危险。
这两边都对,所以更难受。
李去疾声音放缓:“制度不能只会杀人。只会杀人,官员最后学会的不是办事,是保命。”
朱标低声道:“若有人借口天灾推责呢?”
“查。”李去疾道,“所以御史台不能只当皇帝手里的刀,也要当制度的眼。”
朱标抬头。
李去疾道:“御史弹劾,必须附证据。账册,口供,实地查验,至少要有能查的东西。不能今天看谁不顺眼,明天一本奏章递上去,说此人必有奸邪。”
朱标嘴角微微抽搐。
这话若让御史台听见,怕是当场炸锅。
李去疾还嫌不够:“诬告要反坐,查实要归档。不能让御史靠骂人升官,也不能让被弹劾的人靠关系脱身。”
朱标忍不住道:“御史们会说,这是堵塞言路。”
“那就让他们拿证据说话。”李去疾道,“言路不是粪坑,不能什么都往里倒。”
朱标终于没忍住笑了。
笑完又赶紧端起茶碗遮了一下。
这话太损。
可他偏偏觉得痛快。
御史台若真能变成制度的眼,而不是只会替皇帝砍人的刀,那官场会不一样。
可这样一来,皇帝也会不一样。
朱标低头看那张纸。
预算。
考成。
议政。
留档。
御史证据。
这些东西连起来以后,皇帝确实会轻松。可皇帝也会被它们拦住。
想临时拨一笔钱,不行,预算里没有。
想因为震怒杀一个办砸事的官,不行,要查是失败还是有罪。
想听御史一句话就动刀,不行,要证据。
想绕过议政直接拍板,也不是不行,但后果会清清楚楚留下来。
朱标指尖发凉。
大哥先前说最大的阻力是皇帝——这句话原来不是虚指。
不是帮皇帝少干活。
是不许皇帝什么都凭心意。
李去疾像是看穿了他,直接道:“所以最难的就是皇帝。尤其是开国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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