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抬眼。
李去疾道:“越能干,越不喜欢别人拦他。因为他一路赢过来,他会觉得自己的判断比规矩可靠。”
朱标张了张嘴。
这话说得太准了。
李去疾继续道:“他会觉得,我是为了百姓,我是为了天下,我不是为私欲。既然我是对的,那为什么不能特事特办?”
朱标终于忍不住了。
“大哥,当今皇帝确实是为了百姓。”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
哪怕父皇脾气暴,疑心重,杀伐重,可朱标知道,父皇心里真装着百姓。
父皇确实贪权力,但他吃过苦,饿过肚子,见过死人。所以父皇见不得贪官,见不得豪强欺民,见不得朝廷烂成元末那样。
他不能让大哥把父皇说成一个只贪权的人。
李去疾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朱标,过了片刻,才道:“我知道。”
朱标胸口那口气稍微松了一点。
可下一瞬,李去疾的话又压了下来。
“但善意乱命,也是乱命。”
朱标整个人僵住。
院子里一下安静得厉害。
这八个字不重,却比刚才所有话都狠。
朱标想替父皇再辩一句。
他说不出来。
一个坏皇帝胡来,谁都看得出可怕。
一个好皇帝带着满腔善意胡来呢?
下面的人更不敢拦——谁拦,谁就是不体恤百姓,不懂皇帝苦心,甚至别有用心。
朱标手指按在桌面上,半晌没动。
他第一次把父皇的英明,和制度的风险分开来看。
这感觉很难受。
像是他亲手把父皇从高处请下来,放到一张账册旁边,承认父皇也会错,也需要被规矩拦一拦。
李去疾没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朱标才声音发哑地问:“大哥,若当今皇帝听了这句话,你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吗?”
李去疾想了想:“看马大叔捞不捞得动。”
朱标:“……”
他差点被这句话呛死。
大哥你是真敢想。
父皇要杀你,然后让父皇自己捞你?
这事但凡能成,大明的规矩也不用改了,直接让你去管皇帝算了。
李去疾见他表情古怪,还补了一句:“马大叔不是说他跟皇帝关系铁吗?”
朱标默默把茶碗放下。
他忽然很想知道,父皇若坐在这里,听见这一整套东西,会是什么脸色。
会暴怒?会沉默?会拔刀?
还是会先把大哥关起来,逼他把预算、议政、留档全写完再说?
朱标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去疾都觉得,这孩子是不是被吓傻了。
他伸手在朱标眼前晃了晃:“老二?”
朱标回过神,看向他。
李去疾笑道:“不是让你别对任何人说吗?你不会转头就把我卖了吧?”
朱标本来心里压得厉害。
被他这一句,硬是弄得哭笑不得。
他想说,大哥,你知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吗?
你在洪武三年的小院里,跟大明皇子讨论怎么把皇帝从日常政务里抽出来,怎么让皇帝不能随心所欲。
朱标看着李去疾,忽然认真道:“就是卖了我自己,也不会卖大哥。”
李去疾怔了一下。
这句话太认真。
认真到他脸上的笑都停了一瞬。
李去疾看着他,过了片刻,摆摆手:“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你卖自己干什么?你又不值钱。”
朱标:“……”
刚升起来的一点酸涩,被这句话当场拍没了。
朱标只能低头喝茶,靠茶碗挡住表情。
李去疾见他终于缓过来了,才把纸往旁边一推,声音也低了些:“老二,刚才那些话,你记住归记住,但不能真的一定要推行。”
朱标脸色也收了回来:“我明白。”
“你未必真明白。”李去疾看着他,“知道一座山后面有路,不代表现在就能带着人翻过去。翻早了,会摔死。”
朱标没反驳。
他心里知道,大哥这是把话往回收。
刚才那些东西太大。
大到不能落在洪武三年的桌面上。
甚至不能落在他的舌尖上。
朱标低声道:“那现在能做什么?”
李去疾:“帮皇帝省事。”
朱标一怔。
李去疾道:“你别提什么抽出日常政务,也别提什么限制皇权,更别提那四个字。你要是敢提,就是把我卖了。”
朱标嘴角一抽:“大哥放心,我还没活够。”
“最好。”李去疾点头,“真正能拿出去的,只有小办法。”
朱标眼神一动:“预算、议政、留档、御史证据?”
“对,但不能这么直。”李去疾道,“你要换个说法。”
“怎么说?”
李去疾想了想:“比如,替皇帝先把折子分门别类。比如,六部有争议的事情,先凑在一起吵完,再把几个能选的法子送上去。比如,户部先做大账,让皇帝知道今年能花多少钱。再比如,御史弹劾要附证据,免得皇帝天天听人骂街。”
朱标听着听着,眉头慢慢松开。
这些都能说。
至少披上“分忧”的皮,就能说。
父皇最恨别人夺权。
可父皇也最恨下面人糊弄他。
若有人说,臣等帮陛下先把糊弄的内容筛掉,把账理清,把责任写明,再请陛下裁断。
父皇未必会立刻答应。
但父皇会听。
朱标心里那点发凉,又慢慢变成发热。
他忽然觉得,大哥可怕就可怕在这里。
一句话能把天捅破。
转头又能把破天的东西,拆成几块能塞进袖子里的砖。
……
小院隔壁,都尉府密探周三,蹲在墙根阴影里,手心全是汗。
笔尖在纸上抖了抖,记下的几个词断断续续,他却觉得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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