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等钦差走人后,咱们再凑些古玩字画,装几车特产送去相爷府上,给他压压惊。”
老太爷胸有成竹地摸着胡须。
“相爷只是一时糊涂,被皇上吓住了。”
“等咱们把这事儿平过去,他自然会想起,家乡的根基才最实在。”
大堂里顿时响起一阵马屁声。
所有族老都在称赞老太爷深谋远虑,雷厉风行。
那团来自京城的亲笔信,被管家捡起来,塞进袖中。
管家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爷端坐上首,族老们满脸红光,二太爷还在大声嚷嚷着,要给杨宪一个下马威。
没人再提李善长信里最后那句话。
违令者,无需朝廷动手,就地家法打死。
……
几天后。
更夫刚敲过三更的梆子。
李庄后院的门被人重重拍响。
胡家现任主事衣衫不整地冲进来,满头冷汗。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封火漆刚拆的密信,一见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李太爷,立刻扑了过去。
“李老太爷,您可得拿个主意!”
“京城里来信了!”
胡家主事把信举起,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惟庸在信里下了死令,要咱们开祠堂,把家里这些年攒下的隐田地契和真实账册全翻出来!”
“一亩不剩!”
“还要咱们去城外十里,迎接那个叫杨宪的钦差!”
李太爷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吞吞地接过信,借着桌上的油灯扫了两眼。
信上的措辞,和李善长那封差不多。
甚至更急。
满纸都是“若敢隐瞒一分,全族死无葬身之地”之类的严词警告。
李太爷看完,随手把信纸往桌上一扔,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
京城里的这些官,越做越胆小了。
当年提着脑袋跟皇上造反的胆气,全被应天府的安逸磨没了。
“老太爷,您笑什么啊!”
胡家主事急得直拍大腿。
“咱们胡家底子薄,不比您李家家大业大。”
“惟庸这几年刚在京城站稳脚跟,咱们好不容易趁着这两年多圈了几千亩水田。”
“全族几百口人,都指着这些田活命。”
“这一交,咱们胡家的家底就全掏空了!”
李太爷端起茶碗,拨了拨浮茶。
“所以呢?”
“你想交?”
“我……”
胡家主事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咬牙道:“我怎么甘心!”
“可惟庸信里说得那么吓人,要是真惹怒了皇上……”
“皇上?”
李太爷重重放下茶碗。
瓷器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真以为这交田的旨意,是皇上要往死里逼咱们?”
“愚蠢!”
胡家主事愣住了。
李太爷靠在椅背上,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傲慢。
“定远县是什么地方?”
“是咱们淮西老营的根!”
“朝堂上从相爷到将军,有几个不是从咱们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
“皇上打天下,靠的是淮西的刀。”
“坐天下,靠的是淮西的笔!”
李太爷语气笃定。
“皇上清查隐田,不过是国库空虚,想敲打敲打地方,顺便做给那些言官和穷酸御史看。”
“这叫帝王制衡之术。”
“李善长和胡惟庸身在朝堂,离天子太近,被天子瞪一眼,就先吓破了胆。”
“他们怕这把火烧到自己的乌纱帽上,自然要把咱们这些同宗家眷往外推。”
“可交了田,咱们全族以后吃什么?喝什么?”
“子孙后代拿什么去做人上人?”
这番话,直接把胡家主事最后那点犹豫打散了。
几千亩水田摆在那里。
胡惟庸信里的警告再吓人,也抵不过白花花的粮食和银子。
胡家主事狠狠啐了一口。
“老太爷说得对!”
“惟庸这小子在京城锦衣玉食,哪管咱们在乡下受苦!”
“可那杨宪马上就要来定远了,咱们到底该怎么应付?”
李太爷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法不责众。”
“只要咱们李、胡两家抱成一团,定远县的天就翻不过来。”
“老夫已经安排下去了,你照着我的方法做就行。”
“县里所有真账本,全部藏起来。”
“只留一套做好的死账,给那个山西来的土老帽查。”
“那杨宪若是老实,拿了孝敬回去复命便罢。”
“他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夫连客栈都不让他住!”
“进山的桥,老夫都派人砸了。”
“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在咱们定远县的泥巴地里,把这些隐田翻出来!”
胡家主事听得心惊肉跳,却又觉得痛快。
到了嘴边的肥肉,死也不能吐出去。
“好!”
胡家主事猛地站起身,拱手行礼。
“全听老太爷的!”
“咱们两家同气连枝,绝不能让外地来的疯狗,在咱们地盘上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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