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李府时，夜已经深了。
马车出了巷口。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一阵细碎声。
朱元璋坐在车里，没有闭眼。
李善长那张病脸还在他脑子里晃。
病是真病。
装也是真装。
老狐狸这辈子刀山火海都过来了，哪里会因为几声咳嗽就把中书省撒手？
他这是在退，也是在探。
退一步，看看皇帝会不会挽留。
再探一探，看看胡惟庸这枚棋子能不能往上拱。
朱元璋手指敲着膝头，敲了几下，又停住。
相权。
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
他很早就在琢磨这件事。
若按他原本的性子，将来祖训里都要写明白。
后世子孙，永不许设丞相。
有敢奏请恢复者，群臣即劾，重罪论处。
这念头不是拍脑袋来的。
史书摆在那里。
赵高指鹿为马，朝臣跟着装瞎。
霍光能废立皇帝，皇帝坐在御座上，也得看他脸色。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汉家天子只剩一个名头。
唐代三省分权，本来是好法子，后来照样养出权相。
宋朝削相权，削来削去，南宋末年还是出了贾似道。
元朝更不用说。
权臣把持朝政，上下蒙蔽，皇帝换来换去，跟搬仓库里的旧箱子没两样。
朱元璋出身低，读书不算早。
可他最会从烂账里翻道理。
一个位子，只要离皇帝太近，坐上去的人就会变。
不是谁忠谁奸的问题。
人站到那个位置，身边的人会推着他，门生故旧会拽着他，利益会缠着他。
哪怕他自己一开始不想伸手，日子久了，也会有人替他伸手。
李善长如此。
胡惟庸将来也未必不是如此。
朱元璋原先的解法很硬。
掀桌子。
既然丞相这个位子天生容易养出祸患，那就废了。
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天下政务都归御前。
稳当。
至少在他手里稳当。
可标儿说过，李先生曾经提过，这事错了。
错在哪里？
标儿说不上来。
朱元璋当时听完，心里还不大服气。
李先生是谪仙人不假，可他朱元璋也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皇帝。
打仗、治人、看人心，他也不差。
只是今晚去了一趟李府，他心里那点傲气，被李善长的咳嗽声顶了一下。
中书省的担子，已经压到李善长装病求退了。
若没有丞相，这担子压谁身上？
压皇帝身上。
他朱元璋不怕。
他可以三更睡，五更起，批奏章批到眼睛发酸也不吭声。
他年轻时饿过肚子，讨过饭，和尚庙里敲过木鱼，后来提刀打天下。
累，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可子孙呢？
标儿勤勉，心也正，可标儿未必有他这副铁打身子。
再往后呢？
万一出了个贪睡的，爱玩的，脑子不够用的，难道大明朝就跟着散架？
想到这里，朱元璋脸上没什么动静，喉间却哼了一声。
“李先生说错，怕就错在这里。”
车外赶车的太监没听清，赶忙问：“陛下有吩咐？”
“赶你的车。”
太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搭话。
朱元璋靠回车壁。
废相，是一刀切。
痛快。
也危险。
按照李先生的说法，制度不能靠一个好人硬撑。
皇帝也是人，后代皇帝更是人。
把天下政务全压在皇帝一人身上，若皇帝强，天下尚能转；若皇帝弱，底下人照样会另起炉灶。
到那时，就算没有丞相的名，只怕会养出无数个暗丞相。
这话没人跟他说过。
但朱元璋自己已经摸到了边。
既然不能一刀砍掉，那就换个法子。
不让丞相变成一根独梁。
梁太粗，就劈成几根。
权太重，就分开压。
李善长还不能退。
这老狐狸在朝中资历太深，淮西勋贵大多服他。
贸然把他搬开，朝堂要晃。
胡惟庸可以用。
他年轻，能办事，也会揣摩人。
但胡惟庸是李善长推上来的。
让他一个人分李善长的权，分着分着，恐怕就分回李善长手里去了。
还得再放一个人进去。
一个跟淮西不对付，又肯替皇帝咬人的人。
朱元璋脑中浮出一个名字。
杨宪。
这人毛病不少。
急功，爱斗，嘴毒，还会给自己添戏。
但有一样好。
听话。
皇帝指哪，他就往哪咬。
狗若太懂规矩，反倒不好使。
会叫，会扑，会把院子里的人吓得睡不安稳，这才有用。
朱元璋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宫墙方向。
“传旨。”
随车太监忙凑近。
“山西参政杨宪，调回京师，任中书右丞。”
太监赶紧记下。
朱元璋又补了一句：“让他快些回来。别在路上磨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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