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的太子，连藏一只小猫的自由都没有。
东宫上下尽是圣上的耳目，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记着、禀报着。
“如果太子信任妾身，可以把它交给我，我带回静清殿养着。”
尚枣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如果太子想它了，可以偷偷来静清殿瞧一瞧。”
瑾玄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种属于孩童的纯真喜悦在他脸上绽开。
“真的可以么？”
“真的。”
尚枣微笑着点头，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一片竹叶。
“谢谢你，尚娘娘！”
瑾玄开心地说着，随即又有些犹豫。
“可是···姨母会同意吗？”
他口中的“姨母”指的是夏迎，夏挽的异母妹妹，如今住在静清殿的夏贵人。
尚枣入宫后便与她同住一殿，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夏迎对这位外甥虽有关照，却也保持着谨慎的距离。
毕竟，她只是夏挽的妹妹，从未生育过，自然不懂得如何讨好小孩子，更别提这个孩子还是太子，是圣上唯一的心尖尖。
“不让夏贵人知道就好。”
尚枣温声道，“就算是知道了也没关系，一只小猫而已，静清殿还是养得起的。”
瑾玄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转身蹑手蹑脚地走向竹林，低声唤着：“小黑，出来，没事了。”
那只小黑猫似乎能听懂他的话，犹豫片刻后，从竹丛后慢慢走了出来。
它实在太小了，不过手掌大小，四条腿细细的，走起路来还有些蹒跚。
一身乌黑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唯有四只爪子是雪白的，像戴了四只小手套。
尚枣伸出手，小黑猫警惕地后退一步，但瑾玄轻轻抚摸它的背，它便慢慢放松下来，任由尚枣将它提起。
尚枣用帕子小心地托住它，感觉到掌心传来微弱而温暖的搏动。
这个小生命轻得几乎没有什么分量，却承载着一个孩子全部的不忍与温柔。
“它还没断奶呢。”
瑾玄看着小黑猫，眼中满是不舍。
“我每天偷偷带牛乳来喂它。”
尚枣这才注意到小猫嘴角残留的奶渍，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的儿子，自己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却在小心翼翼地照顾另一个更弱小的生命。
“太子殿下，小黑猫就交给我吧。”
尚枣柔声道，“你快回去，省得宫人找不到你，再被圣上处罚。”
瑾玄点点头，却又站着不动，眼睛一直盯着尚枣怀里的小猫。
六月的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穿过叶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一瞬间，尚枣几乎要控制不住将他拥入怀中。
这是她的骨肉，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是她最割舍不下的牵挂。
但她只是微笑着，轻声催促。
“快去吧。”
“嗯。”
瑾玄终于转身，小跑着朝乾正殿的方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
“尚娘娘再见！”
“再见。”
尚枣轻声回应，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直到瑾玄完全看不见了，尚枣才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怀里的小黑猫。
它正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小小的身体因紧张而微微发抖。
“别怕。”
尚枣轻声道，不知是在对猫说，还是对自己说。
春暖这才敢上前，担忧地看着尚枣。
“常在，这猫···若是被圣上知道···”
“不怕。”
尚枣打断她的话，眼神坚定，“就算知道了也没有关系，我有办法。”
春暖连忙低头。
“奴婢明白。”
尚枣将小猫小心地裹进帕子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走吧，回静清殿。”
二人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脚步比来时更轻、更快。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宫墙朱红，琉璃瓦金黄，整个皇宫在暮色中显得庄严而寂寞。
尚枣怀里揣着那个温暖的小生命，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如今与儿子重逢，她竟只能以“尚娘娘”自称，只能借着收养一只小猫的由头，与他有片刻的交集。
“常在，前面就是静清殿了。”
春暖的声音将尚枣从回忆中拉回。
尚枣抬起头，看着暮色中静清殿的匾额，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
当她跨进殿门时，又变回了那个安静谨慎的尚常在，仿佛方才在竹林下与太子的相遇，不过是一场偶然。
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印记，正隐隐作痛。
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当瑾玄叫她“尚娘娘”时，她的心有多痛，又有多庆幸。
至少，她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守护在他的身边。
尚枣的脚步在静清殿的回廊里轻得像猫。
她微微侧身，将怀里那团黑乎乎的小东西藏了藏。
初夏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宫灯还未点上，正是宫中人影稀疏的时刻。
她特意选了这个时辰回来，尽量避开人群。
虽然她并不担心被人知道自己养了一只小猫，但是毕竟事关瑾玄，能不惹人注意还是不惹人注意的好。
春暖跟在她身后半步，眼睛像最警惕的哨兵，不停扫视着四周。
每当远处传来脚步声或说话声，她就会轻轻扯一下尚枣的衣袖，主仆二人便默契地停下脚步，隐入廊柱的阴影或花木的掩映中。
这样走走停停，原本一刻钟的路程，她们走了整整半个时辰。
偏院的门虚掩着。
尚枣推门而入的瞬间，紧绷的神经才稍松了一分。
“王阳。”
尚枣的声音压得很低。
太监王阳从厢房快步走出，他看见尚枣和尚枣手里的小黑猫后，一个字也没多问，只躬身听命。
“取一盆温水来，不要太烫。”
尚枣吩咐道，“再找把小剪刀，要最锋利的。”
“奴才这就去。”
王阳退下后，尚枣这才看向手帕里的小黑猫，此时小黑猫已经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四只雪白的爪子紧紧蜷着。
它实在太小了，尚枣一只手就能完全托住。
春暖接过小猫，轻轻放在铺了旧布的圆凳上。
这时瑞雪从东厢房走出来，她看见凳上那团黑色的小东西，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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