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反复追问的“有谁能知我心”,也从来都不是曹操的惺惺作态,不是他的帝王权术,是他身居高位,手握天下权柄,却无人能懂,无人能诉的极致孤寂。
世人皆骂他是汉贼,可他终其一生,都没有迈出代汉称帝的最后一步,至死都是汉臣。
世人皆惧他的狠辣,可他扫平群雄,统一北方,推行屯田,兴修水利,安抚流民,给了乱世里的北方百姓,一方难得的安稳天地。
世人皆妒他的权柄,可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背负的是整个天下的安危,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是四百年大汉的最后余晖,早已身不由己,退无可退。
满朝文武,宗室诸侯,天下百姓,无人能懂,唯有他懂。
蒋欲川拿起案上的青铜酒爵,提起酒壶,缓缓倒了满满一杯烈酒。酒液顺着壶口落入爵中,溅起细碎的酒花,像极了十一年前华容道上,那场浇灭曹操最后一丝意气的大雨。
他起身走出大帐,站在淮河畔的晚风里,对着邺城的方向,遥遥举杯。
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和任何人议论曹操的这番话,没有上书劝进,也没有上书劝谏,只是弯腰,将爵中烈酒,缓缓洒在了脚下的土地里。
以一杯酒,敬那位乱世枭雄的半生戎马,敬他无人能懂的孤勇,回应那句千里之外,无人能应的追问。
他懂。
懂他的雄才,懂他的无奈,懂他的孤勇,懂他那句“不能慕虚名而处实祸”的身不由己,懂他从“汉故征西将军曹侯”到魏王,一路走来的初心与挣扎。
可他也知道,自己懂,却不能说。
他是镇守淮南的封疆大吏,是曹操的心腹重臣,更是一个始终恪守荀彧临终前那句“君子立世,守心为上”的臣子。他不能像百官一样,借着劝进博取名利,也不能妄议主上的心思,落得个揣测上意的罪名。
他能做的,就是守好淮南的千里疆土,护好治下的百万百姓,替曹操稳住东线的防线,让曹操无论在邺城做什么决定,都无需顾虑东线的安危,再无后顾之忧。
这便是他对这份懂得,最好的回应。
腰间的梨纹木符,在此刻泛起一阵温和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江之隔的建业将军府内,吕莫言手中的梨纹平安符,也泛起了同样的暖意。
深夜的将军府内,吕莫言也收到了铜雀台宴饮的密报。他坐在院中石桌前,指尖抚过密报上那句“有谁能知我心”,握着平安符的手微微收紧。世人皆骂曹操是汉贼,皆说他这番话是惺惺作态,可他却一眼看穿了这番话背后的权谋与孤寒——曹操不止是在剖白心迹,更是在敲打汉室、收拢人心,将满朝文武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而更让他心头震动的,是密报里那句蒋欲川洒酒遥敬、不发一言的举动。
他瞬间便懂了这位对手的心思:懂而不言,守土为上,以沉默应孤鸣,以坚守践本心。这与他在江东数次苦谏无果、却依旧死守西线防线的处境,何其相似。
他想起数月前率水师北上,濡须口外,蒋欲川不发一箭、放他全军安然撤回的高义;想起自己力排众议推行西线屯垦,却被满朝文武攻讦的无奈。他举起桌上的酒爵,对着淮河的方向遥遥一敬,将酒洒在了院中青石上,无声地应和了千里之外那个数次阵前相望、刀兵相向,却心意相通的对手。
放下酒爵,他看着案上第七次被孙权驳回的《联蜀抗曹疏》,眼底的落寞又深了几分。世人皆说他畏敌怯战,唯有江对岸的那个人,懂他顾全江东大局的苦心。
第二日,他便避开吕蒙,派心腹带着自己的亲笔信与三千石粮草,秘密前往荆州面见关羽的幕僚,以“沿江互不侵扰、粮草互通有无”为筹码,缓和双方边境摩擦,哪怕被孙权骂“通敌”,也要死死守住孙刘联盟的最后底线。
蒋欲川收到细作密报,指尖叩着案头的天下舆图,长长舒了口气:“吕莫言到底是江东唯一清醒的人,可惜孙权听不进去。传令下去,荆州沿线的斥候全部激活,一旦孙刘两家有异动,第一时间回报。”
建安二十二年冬十月,邺城落了第一场冬雪的时候,曹操终于下定了决心,正式颁下两道震动天下的王旨。
第一道王旨,承接汉献帝册封,正式赐予曹操全套天子礼制:冕冠十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设五时副车,车驾、冠冕、祭祀规格,悉数与大汉天子无二。至此,曹操已然拥有了天子的全部威仪与权柄,与皇帝只差一个名号。
第二道王旨,则彻底了结了持续数年的储位之争:立五官中郎将曹丕为魏王世子,定为曹魏基业的法定继承人,入居东宫,总理魏国庶务。
两道王旨一下,整个邺城为之震动。这场牵动了整个曹魏朝堂数年的储位之争,终于在这一天尘埃落定。
东宫之中,接过世子印玺的那一刻,曹丕数十年的隐忍与筹谋,一朝得偿所愿。他屏退左右,一把抱住了身边的心腹辛毗,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激动:“辛君,你知道,我现在有多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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