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把茶盏搁在案上,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大半个头,清瘦的身形在寝衣里更显修长。
他低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尖再到唇,像是在端详一件到手之后终于可以细细品鉴的珍宝。
然后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朕在书斋里观察了你将近一年。”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声音比平时低沉,指腹的温度也比平时温热,“你知道朕最喜欢你什么吗?”
林噙霜任他抬着下巴,睫毛微垂,声音轻柔:“奴婢不知。”
“安静。”
他说,“你比后宫里任何人都安静。
不吵不闹,不哭不喊,连做事都是悄无声息的。
朕有时候甚至忘了你在书斋里,可每次朕需要什么——一盏热茶,一本找不着的书,一壶刚好温到能入口的花酿——你总是恰好递过来。
这种‘恰好’,朕在后宫里找了十几年,没找到。”
林噙霜在心里笑了笑。
恰好?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好。
每一回你低头找书的时候,她已经提前一刻钟把你可能会翻的书按你习惯的顺序摞在左手边第二格;
每一回你揉眉心的时候,她已经数着你今天批了多少份折子,估摸着你大概在什么时辰会犯心悸;
每一回你无意识往空茶盏的方向瞥一眼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提起了炭炉上刚好烧开的水壶。
这不是恰好,这是她花了几百个日夜的观察、记录、分析、预判,把赵祯这个人的所有行为模式拆解成了一张精密的网格,然后在每一个网格里提前放好了对应的答案。
她抬起眼睛,目光柔软地映着烛光,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指腹。
官家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俯下身,吻了她。
不是帝王对妃嫔程式化的临幸,而是一个寂寞了太久的中年男人,在确认眼前这个女人不会让他失望之后,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吻。
官家俯身吻下来的那一刻,林噙霜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盛紘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成了,盛家的富贵到手了”。
此刻官家吻她,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句话:“这才是男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铺天盖地的感官淹没了。
官家的吻不像盛紘那样带着试探和犹豫,需要她用欲拒还迎来推波助澜。
盛紘吻她的时候总是先看看她的脸色,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心甘情愿,那份小心翼翼的儒雅作派她前世忍了二十年,忍到最后只觉得虚伪——明明自己想要,偏要装成是她的过错,是她勾引了他,是他一时糊涂受了她的蛊惑。
官家不一样。
官家吻她的时候什么都不问,手指穿过她散落的长发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前带,动作沉稳果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
那不是一个文弱书生在偷尝禁果时左顾右盼的慌张,而是一个成熟男人在确认猎物安全之后从容不迫的享用。
他把她带到榻边的时候,鎏金烛台上的蜜烛已经燃了一小半,烛泪沿着烛身缓缓淌下,在铜盘里凝成一圈圈半透明的琥珀色。寝殿里沉水香的气味被两个人的体温蒸得愈发浓郁,混着她发间残留的桂花酿甜香和他寝衣袖口沾染的墨香,搅在一起成了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息——权力的气息。
前世盛紘的书房里只有墨臭和旧纸的霉味,盛紘本人身上则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皂角味,那是大娘子让浆洗房统一配的,盛家所有男主子都用同一种皂角,干净是干净,却毫无想象的空间。
而官家身上的气味是复合的:龙涎香打底,中间混着御用松烟墨的松脂清苦,最外层是他在书斋里待了一整天之后衣料上吸附的旧书卷的干燥气息。这三种气味叠在一起,像一幅层层渲染的水墨画,每一层都有讲究。
她被放倒在榻上时,身体陷入明黄锦缎的被褥之间,触感顺滑微凉,比她前世在盛家睡的那床半旧棉被不知软了多少个品级。她仰面看着官家俯身下来的轮廓——烛光在他背后,把他的面容笼在一片暖金色的阴影里,颧骨的线条被光影削得更加清瘦分明,鬓角的白发在逆光中银亮如丝,眼角细密的纹路不像衰老的痕迹,倒像是一本书被翻过太多遍之后留下的折痕。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年轻时必定好看得让整个汴京城的姑娘都移不开眼,如今虽已过了不惑之年,但那副骨架和轮廓还在,像一座历经风雨却修缮得当的殿宇,飞檐斗拱的气势分毫不减。
然后她的思绪就断了。
因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官家赵祯用实际行动彻底颠覆了她对“中年男人”四个字的全部认知。
他的体力好得不像一个常年伏案批奏章、动不动就心悸胸闷的文弱天子。
他的手臂在撑在她身侧时稳如磐石,肩背的肌肉线条在寝衣下随着动作起伏,每一次发力都沉稳有力,不急不躁,节奏从容,却每一分力道都落在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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