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后,两个人之间那道名为“君臣之别”的防线开始不可逆转地瓦解。
官家来书斋的次数越来越多,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以前他只在批奏章时才来,现在他连午膳后的消食散步也会绕到书斋转一圈,有时候甚至没什么正事,只是进来翻两本书,跟她聊几句闲天,喝一杯她备好的花茶,然后又踱出去。
任都知在门口守着,每次都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但有一天傍晚林噙霜从书斋出来时,任都知忽然叫住了她,用一种不动声色却意味深长的语气说了一句:“林女史,官家这几天用膳比从前香了,咱家在福宁殿伺候了二十多年,上一次见官家胃口这么好,还是——”他顿了一下,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只是微微一笑,“天晚了,林女史回去歇着吧。”
林噙霜听出了那句没说完的话。
任都知是在告诉她:你的方向是对的,你做得很好,连我都看出来了,官家也看出来了,大家都在装作没看出来,而这种“集体装作没看出来”本身就是宫里最大的默许。
又过了几日。
这天夜里,官家在书斋批完最后一摞奏章,站起来揉了揉眉心,说了句“乏了”,便让任都知伺候着回寝殿。
可走到门口他又停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收拾书案的林噙霜。
他沉默了大约三息的工夫,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噙霜心跳骤然加速的话。
“明日你把书斋里那张小榻收拾出来。”他说完便转身走了,任都知提着灯笼跟在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写满了一个老内侍的洞若观火和意味深长。
林噙霜站在原地,手里的公文停在半空中。
福宁殿书斋里有一张小榻,靠在西墙书架旁,原本是给值夜的内侍打盹用的,但官家不喜欢有人在书斋里打盹,那张小榻便一直闲置着,堆了些不常用的书匣。
他让她收拾那张小榻,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以后她不需要每天按时离开福宁殿了。
她可以在书斋里留得更晚,晚到他批完奏章,晚到夜深人静,晚到“君臣”和“男女”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她放下手里的公文,走到西墙那张小榻前。月光透过窗纸洒在榻面上,积了一层薄灰。她伸出手指在榻面上画了一道线,指尖沾了一点细细的灰,像是画在了她前世今生的分界线上。
前世的林噙霜,在盛家后院的小耳房里用一碟薄荷叶和一场恰到好处的偶遇勾住了盛紘,从此做了二十年的妾,最后被人活活打死。
这一世的林噙霜,用了一年时间——从盛府耳房里的布老虎和茯苓糕,到梁家庄子上的韩二奶奶,到尚仪局缮写房里成千上万行簪花小楷,到崇政殿偏殿窗下那个秋雨初晴的侧影,到福宁殿书斋里的花茶、桂花酿、覆手不语和垂眼浅笑——一步一步,无声无息地走到了这张小榻面前。
她收回手指,掏出帕子,开始仔仔细细地擦拭那张小榻上的每一寸灰尘。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日常差事,但她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月光,亮得惊人。
林噙霜被封为御侍的消息从福宁殿传出来的时候,尚仪局缮写房里静得连赵女史倒吸凉气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御侍这个位份在宫里头算不得高,上头有皇后、昭容、昭仪、婕妤、美人、才人,御侍排在后宫品级的末端,往上数还有七八级台阶要爬,但后宫里没有人敢小看这个御侍。
原因只有一个——她是福宁殿书斋里走出来的,她是被官家亲自点名留下的,她入宫不到一年就越过了女官到嫔妃那道天堑,而这道天堑,后宫里有的是人一辈子都没跨过去。
消息传到盛家,王大娘子正坐在正厅里喝茶,刘妈妈把话一递,她手里的茶盏晃了晃,半盏茶泼在了裙子上。
老太太倒是稳得住,听完崔妈妈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对着窗外盛府后院那棵老槐树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了一句:“那丫头终究不是池中物。”
盛紘的反应最耐人寻味。他刚从衙门回来,官袍还没脱,崔妈妈在老太太院里说的话隔着半条回廊飘进他耳朵里,他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在回廊上站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林噙霜,那个在他家里寄住了好几年的罪臣孤女,那个穿月白素衫、低眉顺眼替他抄经书的安静姑娘,那个他曾经多看了两眼觉得“倒是安分”便没再往心里去的透明人——如今成了官家的女人。
他站在回廊上,心里头翻涌的情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有三分惊、两分悔、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还有四分隐隐的不安——他盛紘的府上养出了一个天子嫔妃,这件事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会不会有人翻出林噙霜罪臣之女的出身来做文章?会不会有人参他一本说他居心叵测送孤女入宫?
他越想越心惊,快步进了老太太的屋子,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摆了摆手说:“慌什么,霜丫头入宫走的是女官的路子,是尚仪局正经遴选进去的,有吴大娘子作保、梁老夫人递话、礼部过了明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谁也挑不出盛家的错处。”盛紘这才松了口气,坐下来喝了口茶,但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颤,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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