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始皇已并不在意那些女子的归处。
那些眉眼模糊的陌生人,他无须认得,更无须安置。
后宫佳丽如云,子嗣绕膝,他从不缺女人。
更何况,眼前已有了这样一个“女儿”。
他满心满眼,竟都是她了。
这些年南征北讨、削平六国、鞭笞天下,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候?
像是一生用惯了雷霆与斧钺,忽然有人递来一枝带露的春花,他竟不知该用哪只手去接,只能笨拙地捧着,怕握得太紧,又怕握得太松。
——可那春花,终究不是他的。
因为就在下一刻,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面沉如铁。
那卷递来的地契之上,工工整整写着三字:荆阿绾。
她复又取出一枚小小的金印,不过方寸,却錾刻分明。
烛火下,那“荆”字刺目如刃。
始皇嗓音喑哑:“你……父亲是谁?”
阿绾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
她并未慌乱,只是将金印收回袖中,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陛下也是知道的。我长于明樾台,阿母……从未提起过父亲。于是众人便只唤我‘阿绾’,并无姓氏。”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后来,我认了城外大营的荆元岑为义父。他忠厚,讷于言,却救过我的命。我便跟了他的姓。”
她微微扬起脸:“其实,无论生父是王侯公卿,还是贩夫走卒,于我……并无分别。阿绾只是阿绾。自来处来,往去处去。这世间,我独我,便已是全部了。”
始皇低头看着她,目光灼灼。
他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些什么呢?
委屈、怨怼、哪怕是一丝刻意压抑的期盼。
若是她此刻红了眼眶,若是她抱住他的膝头唤一声“陛下”
……或许,他便会心软。
心软到,破例认下这个女儿。
给她一个名分,让她堂堂正正地站在日光下,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不再姓那旁人的“荆”。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站着,不争不闹,甚至很高兴自己能够姓荆元岑的姓氏。
他忽然想起青青。
那年他的确犹豫了很久。
带她回宫?以何名分?她的出身,她的过往,她与明樾台千丝万缕的牵绊……桩桩件件,都是朝堂上攻讦的靶子。
他已是天下之主,却仍有太多掣肘。
于是他想,再等等,等局势更稳些,等那些老臣再驯顺些……
然后,便等来了她的死讯。
他不得不承认,接到黑冰台密报的那一瞬,他竟松了一口气。
不必再抉择了。
不必再愧疚了。
那桩悬而未决的旧事,终于被死亡干净利落地斩断。
原来自己,也不过如此。
而今,她的女儿站在面前,不哭不求,不言姓氏。
他忽然感到一阵钝痛,从胸口缓缓漫开,如同那夜得知消息后的夜风。
原来,她什么都不问,不是因为不在意。
是因为早就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他给不出,她便不要了。
“你……当真不知你亲生父亲是谁?”
始皇不甘心。
这话问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徒劳,可还是问了。
像溺水的人,明知抓不住那根苇草,却仍要伸出手去。
阿绾抬起头,望向他。
那目光澄澈,竟还浮起一丝笑意。
“知道呀。”
始皇浑身一震,袖中指尖骤然攥紧,几乎要朝她伸过去了。
“陛下啊……”她唤他,拖长的尾音软软糯糯,仿佛幼女与父亲的撒娇。
可那笑意里,分明只有平静,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半分期待。
“何必知道那么多呢?他在与不在,也从未真正在我身边过。”
她垂下眼,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小时候,我是真想有个父亲的。姜嬿把我关进黑漆漆的耳房,不点灯,不给饭,我缩在角落里,就在想:若我有父亲,他会不会一脚踹开门,把我抱出去?”
始皇喉头发紧。
“后来去学舞,脚跟磨得血淋淋的,骨头都疼,我一边压腿一边想:若我有父亲,他定舍不得我吃这苦,定会来把我领走。”
她顿了顿,眼眸终究还是垂了下来:
“再后来,那夜我逃出明樾台,大雪埋到膝头,我躲在城墙根下,浑身都冻木了,就剩一口气。那时我想,若我有父亲,此刻他该寻来了吧?”
她抬起眼,仍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可是没有。他从未来过。”
始皇的声音涩得像含了沙:“他……当时应当不知道……”
“是啊,他不知道。”阿绾轻轻叹息,竟还笑了笑,那笑意里没有怨,只有悲凉。
“所以,如今他不知道,也挺好的。”
她竟真的掰着指头算起来,语调又轻快起来:
“您想啊,若他是王公贵胄,我这等出身,认回去岂不惹人笑话?便是陛下您赏我些体面,可明樾台三个字,终归是烙在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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