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始皇这样说,阿绾的眉眼弯成了两钩新月,眼神明亮有光:“陛下啊,您可曾来过明樾台?如今这里清静得很,一个闲杂宾客也无,您……要不要听首曲子?”
“胡闹。”始皇轻斥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目光早已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间敞着门的耳房。
他如何能不记得这里?
那些被时光沉淀、却依旧鲜明的日夜与温存,早已刻入骨髓。
只是眼前景象,让他心头蓦然一惊——这屋子,竟然还是空的!
之前,姜嬿以绳索,从雅间顶壁那处极隐蔽的暗格,将昏迷的王贺无声无息地吊拽至三楼耳房。整桩迷案,若非阿绾从蒙挚裤脚边那一灰白浮尘中看出破绽,恐怕至今仍是悬案。
他同样知晓,耳房早已被搬得空空荡荡。
可如今,阿绾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住了一个月。
一个月了,这里依然是空的。
“你……睡在此处?”始皇难掩惊异,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四壁,“这里连张像样的床榻都没有……”
话未说完,他瞧见了角落里的情形:地上铺着一领半旧的蔺草席,席上叠着一床看似朴素、但细看织工紧密、填充厚实的棉被,在这简陋环境中,那被褥的质地反倒显得格外突兀地好。
阿绾咧嘴笑了笑:“我小时候就窝在这儿睡。那时节,这儿就是间堆放杂物的屋子,阿母……咳,姜嬿把许多用不上又舍不得丢的东西,都塞到这里。原本是有一张大床的,可上头也堆满了箱笼包袱……反正到处都是东西,我惯了,铺张席子便能睡,自在。”
许多话,到了嘴边,又被她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
那夜姜嬿濒死前的笑意,她自己那些拼凑出的猜测,以及最终回到这耳房寻找蛛丝马迹的求证……真相的碎片锋利如刃,握在手里只会割伤自己。
很多事情说出来,非但无益,或许更会招来灭顶之灾。
如今她所能做的,不过是示弱,是佯装懵懂,是将所有机锋与痛楚,都藏在明艳面孔之下。
始皇没有应声,目光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牵引着,径直走进了那间狭小的耳房。
他微微垂首,状似随意地踱步,视线却一寸寸扫过脚下略显陈旧的木地板。
姜嬿的话言犹在耳——青青生产时血崩,“地上全是血,热乎乎的,漫得到处都是……擦了又擦,那颜色却像生了根,渗进木头纹理里”。
然而,眼前的地板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甚至因反复擦洗而泛着一种过于用力的、近乎苍白的微光,不见丝毫暗沉淤积的痕迹,仿佛那些惨烈的过往,也一并被用力抹去了。
阿绾手脚麻利地去卷拢那领草席,叠起被子,口中不忘解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陛下您别见怪,我是真困得眼皮打架了,就偷懒眯了一小会儿……”
“你何时回宫?”始皇打断她的话,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怀中那叠得方正正的被褥上。
那被子确是上好的丝绵填充,面料细软,却并非簇新,边缘处甚至有些经年使用的、温润的褪色感。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这被子……会不会是他当年与青青在此厮磨时,曾共用过的那一床?
“啊?这边的事情……还没理出头绪呢。”阿绾手中动作不停,语气轻快,却又开始“诉苦”:“陛下您想啊,明樾台的阿姐们不愿走,我总不能拿棍子赶人吧?得给她们寻个妥当的安置……这明樾台的产业,一时半会儿也难以脱手,主要是价钱不小,能一口气吃下的人不多,总得等人来看、来谈吧?还有啊,阿姐们日后……”
“朕买了。”始皇蓦然开口,截断了她滔滔不绝的絮叨,“开个价。这明樾台,连同你那些‘阿姐’们,朕一并买下。送入宫中安置,如何?”
“啊?!”阿绾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难以置信地看着始皇,舌头都有些打结:“陛、陛下……那么多位阿姐,您……您都要纳进后宫去?”
她眨了眨眼,脸上浮现一种混合着惊愕与天真无辜的神情,小声嘟囔般地补了一句:“那……您忙得过来么?”
“放肆!”
始皇喉间低喝,有那么一刹那,让他真想将这孩子按在膝头,狠狠教训一番。
可那怒意升腾至顶点,却又骤然消散。
眼前这张尚带稚气的小脸,竟让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何为“儿大不由娘”——不,是“女大不由父”的那种,让人恨得牙痒,却又打不得、骂不得,只能自己消化的、属于“老父亲”的无可奈何。
阿绾最是会看眉眼高低的人,话甫出口,便已觉不妥。
她未待始皇变色,已是利落地双膝跪地,垂着头,将那张惹祸的小脸藏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纤白却僵硬的脖颈。
始皇的视线,恰恰落在那脖颈上。
那道被姜嬿匕首划破的伤痕,如今痂壳已褪,却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细痕,在她细白如玉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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