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话,细腰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住阿绾,撕裂般的尖叫起来:
“阿绾!你做了什么?!台主她……她对你难道还不够好么?!她是把你从奶娃娃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人啊!”
他已经是涕泪横流,声音因激动和伤势而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就算……就算她有时气急了打你骂你……哪次不是她自己先心疼后悔,夜里偷偷给你上药?!你到底背着她……做了什么啊?!”
阿绾被他的嘶吼吓得浑身剧颤,本就强忍的眼泪瞬间决堤。
若不是始皇一直护着她,刚刚严闾和百奚那“已气绝身亡”的禀报声,早就会让她崩溃了。
如今,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助地摇头,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哼!”始皇又是一声冰冷的冷哼,但手臂却已再次伸出,不由分说地将颤抖不已的阿绾更紧地扯回自己身侧。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就在阿绾的耳边炸裂开:“阿绾!你做得对!你今日揪出来的,乃是大秦的祸患,是暗通外敌的逆贼!何错之有?!”
“阿绾啊!那是你的阿母!养大你的阿母啊!”细腰仿佛完全听不进始皇的话,只是凭着最后一口气嘶喊。
他瞥见地上摊开的、珠光宝气的金银器物,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更惊人的话语:
“那些……那些金子!你看啊!那都是台主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留给你的啊!”
他伸出血污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那顶凤冠和旁边的金器,“就在那耳房里……台主亲自收拾出来,让我悄悄运到车马行藏好的!她说……她说‘阿绾那丫头心眼实,往后若是跟了人,手里没点硬通货,怕是要被欺负’……她连你被小白脸将军骗了都想到了啊!她什么都替你打算好了!就藏在那儿,说你自己总有一天会去拿的!”
细腰目眦欲裂,几乎要将心肺都吼出来:“阿绾!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害死把你养大、为你打算了一切的阿母啊!!”
“聒噪。”
始皇薄唇微启,只吐出这冰冷的二字。
严闾与百奚应声而动,几步上前,朝着蜷缩在地的细腰便是数记狠踢,皆落在不易致命却剧痛难当之处。
细腰惨叫一声,随即化为压抑痛苦的“嗬嗬”闷哼,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字句,只有出气,再没有进气了。
阿绾泪如雨下,浑身脱力,“噗通”一声跪倒在始皇脚边的泥地上。
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该哭,更不能示弱,可那泪水却全然不受控制。
细腰字字泣血的指控,姜嬿惨死的模样,还有她自己心底那无法辩白的算计,交织成一张浸满愧疚与无力的大网,将她紧紧缠绕。
是的,这一切,确是她一步步推演、精心设计好的。
她甚至算准了姜嬿在绝境下会如何选择逃生之路。
因为,她太了解姜嬿了。
就在那日离开明樾台时,她瞥见蒙挚玄色军服的裤脚边,沾着一些不起眼的灰白色浮尘。
雅间素来熏香浓郁,铺陈精致,每日有人细心洒扫,绝无可能积存此类灰尘。
雅间在二楼,并无暗格。
那么,这灰尘从何而来?
唯一的解释,是某处被长久封闭、不曾打扫的空间,在短时间内被打开了。
雅间正上方的三楼耳房——那是她小时候最常藏身的“秘密基地”。
那里已有近十年无人居住打理,积满尘灰。
小时候,她每次躲进去再出来,姜嬿总能一眼识破,笑她“又变成小灰猫了”。
那么,问题已经很清晰了:有人在耳房的地板上做了手脚,打开了一个临时通道。或许,当时已被迷晕、身量瘦小的王贺,正是被人从雅间吊上去,瞬间转移到了三楼耳房隐匿。
从那时起,她便明白,王贺的失踪,必定与姜嬿脱不开干系。
她去看过耳房,里面空空如也。她便知道,姜嬿或许也已察觉。
即便如此,她还是心软了。
那留出的“一辆马车”,与其说是计谋,不如说是她在冰冷的算计里,为那个养育自己长大的人,留下的一道生门。
只是,姜嬿执意踏上了那条无法回头的路,执意要抓住那虚幻的“王妃”之梦,执意……将她们之间最后一点温情,也碾碎在了逃亡的车轮下。
这一切,到底能怨谁呢?
阿绾跪在冰冷的夜色里,茫然地想着。
站在任何人的立场上看,似乎……都没有错。
姜嬿,只是为了一个或许能让她摆脱风尘、安度余生的“王妃”名分;尉氏,只是想离开那个永远无法全心爱她的夫君,与青梅竹马远走天涯;王离,只是想守护所爱之人与自己的骨血;元氏,只是执着于一份沉重的恩义……
每个人,都只是在自己的囚笼里,挣扎着想要触碰一点点光亮,抓住一点点暖意。
可为什么,这些各自看似合理的追寻与挣扎,交织在一起,却酿成了如此惨烈的结局?
像是一张原本各自独立、互不干扰的网,一旦被命运的手胡乱收束,便成了谁也挣脱不开、越缠越紧的死结,最终勒断了所有人的生机。
倘若说这一切纷争纠葛、生死血泪,仅仅是为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情”字,那才真是荒谬得如同镜花水月,令人哑然失笑。
情为何物?
在这片被权谋与铁血浸透的大秦疆土上,它或许从来就不是什么纯粹无垢、足以令人舍生忘死的神物。
细细剥开那些看似炽烈无悔的表象,底下翻涌的,更多是利弊权衡下的不甘,是孤注一掷的投机,是困兽犹斗的挣扎,甚至是自我感动的执念。
谁又能真的为谁奋不顾身、不计所有呢?
所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在这乱世红尘里,将身家性命、前程未来全然系于一个“情”字,与其说是浪漫,不如说是奢侈的危险,是将自己最柔软的要害,亲手奉于命运或他人刀俎之下的愚行。
然而,看透此节,便是通透么?
或许,也只是在失去所有炽热后,余下的一点苍凉而无奈的自嘲罢了。
夜风呜咽,吹不散这弥漫在血腥与金玉之上无解的悲凉。
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髻杀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