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皇宫,始皇寝殿。
御案之上,静静陈列着两样物件:一只赤金打造、云纹环绕的小碗,在烛火下泛着光泽;旁边是一摞墨迹新旧不一、以黑绳编连的简牍,整齐地堆叠着。
自下朝归来,始皇便端坐于案后,一直凝视着这两件东西,仿佛要将其看穿看透看融化一般。
从午后到日暮,从掌灯到深夜,他身形未动,连如厕、饮水、进膳都一概省略,甚至都像一座雕像陶俑般,令人生畏。
更为心悸的是,那放在案上的手,偶尔会轻轻敲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空旷死寂的寝殿内空洞地回响,气氛真是压抑异常。
伺候在寝殿外的洪文,早已是心惊胆战,汗透重衣。
他几次寻了由头,捧着烛剪或香箸,轻手轻脚蹭进殿内,借更换烛火、修剪烛芯的间隙偷眼觑看,始皇却连眼珠都未曾转动一下,仿佛他全然不存在。
洪文只得屏着呼吸,倒退着出来,继续在门外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夜渐深,暑热未退,殿外的虫鸣也显得有气无力。
洪文久立疲惫,加上精神高度紧绷,竟在廊下站着打起盹来。
忽地——
一阵毫无预兆的阴冷夜风,竟穿透了廊柱,贴着洪文的脖颈掠过,带着一股寒意,激得他浑身一个哆嗦,猛然惊醒!
他猛然睁眼,尚未看清,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立在了他面前三尺之处!
那人通体着玄黑色劲装,并非寻常绸缎,而是特殊的绡衣,紧贴矫健的身形,毫无冗余褶皱。
衣襟、袖口及下摆处,以稍深一色的玄线,绣着极简、却透着森然之气的夔纹暗纹,唯有在非常近的距离、特定的角度下,方能隐约窥见得到。
那正是黑冰台“夜枭”独有的标识。
脸上覆着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
他手中托着一个黑漆木盘,盘内是几样简单的吃食:一碗冒着些许热气的黍羹,两块肉脯,一壶酒。
东西寻常,但由他这般人物端来,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洪文暗暗倒抽一口凉气,心跳极快。
他伺候始皇数十载,自然认得这身打扮意味着什么——这是直属于皇帝、行走于帝国最黑暗处的利刃,是从不轻易示人的秘密鹰犬。
他们武功诡谲莫测,行事狠绝利落,且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容。
平日里,这些人神出鬼没,多循隐秘暗道往来,像今夜这般公然现身于寝殿正门之外,实属罕见。
洪文不敢多瞧,更不敢询问,立刻深深躬身行礼。
他知道,多看一眼是祸,多问一字是灾。
他稳住狂跳的心,趋前一步,伸出手,极轻、极谨慎地叩响了寝殿厚重的楠木门扉。
“陛下,夜已深……”他话音未落。
“砰!”
那黑枭竟毫无征兆地抬脚,看似随意,力道却刚猛无比,一脚便踹开了那两扇沉重的殿门!
门扇撞在两侧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在深夜里格外骇人。
随即,他端着托盘,步履无声,如同融入殿内更深沉的黑暗一般,径直走了进去。
只留下面色煞白、僵立当场的洪文,以及那两扇仍在微微震颤、洞开如巨兽之口的殿门。
殿门被猛然踹开的巨响,在深宫的静夜里可是不小的动静。
附近值守的禁军甲士与守夜的寺人们闻声,立刻从廊庑各处疾奔而来,靴履与地面急促摩擦,甲胄叶片碰撞,发出一片窸窣铿锵的杂乱声响。
众人聚拢到寝殿阶前,只见两扇厚重的楠木殿门竟洞开着。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目光纷纷投向守在门边、脸色尚有些发白的洪文。
校尉白辰排众而出,他手按佩刀,压低声音问道:“洪主事,殿内……可是有何异动?”
洪文面上已恢复惯常的恭谨神色,微微摇头,低声道:“无事。尔等各归本位,不得喧哗惊扰。”
他可不能说是夜枭大摇大摆地进去了,万一白辰闯进去,听到不该听的事情,岂不是害了他的性命。
陛下身边看似荣耀无比,实则全都是坑洼。
白辰看了一眼寝殿的大门,里面昏暗,也看不出什么。而洪文的神色并无异常,他也便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挥手示意身后兵士与寺人稍稍退后,但仍保持警戒阵型。
转而他想起另一事,又凑近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方才宫门值守的弟兄来报,内史腾大人此刻正在宫门外候着,说是……早朝时陛下交办的差事已有结果,特夤夜前来复命,不知陛下现下可否召见?”
洪文闻言,眉头蹙了一下。
内史腾是军中重臣,掌管咸阳周边一切防务,特别是蒙挚带着一部分禁军北上征战去了,皇城内外的事情就都转交给内史腾以及蒙毅来处理。
此刻,他若是要觐见……洪文回头望了一眼那静寂无声的寝殿深处,那神秘的黑衣人刚进去不久,竟然都没有声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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