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继续走。
河边有个渡口。
渡口有艘船。
船上有个撑船人,戴着顶斗笠,穿着件蓑衣,看不出年纪。
“过河?”撑船人的声音,像被水泡过,有点闷。
“嗯。”
“钱?”
阿修罗从怀里掏出枚碎银子,递过去。
撑船人接过,掂了掂,扔进腰间的钱袋,叮当作响。
“上来。”
船很小,只能容下两个人。
船板很旧,踩上去咯吱作响,像随时会散架。
撑船人竹篙一点,船就离了岸,慢悠悠地往河心漂。
河水很静,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哗啦,哗啦。
“往南去?”撑船人忽然问。
“嗯。”
“南岭?”
阿修罗抬眼看他。
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听说那里的药草,长得很好。”撑船人又说,声音依旧很闷。
“嗯。”
“听说那里的人,熬膏熬得很好。”
阿修罗没说话。
他在看水。
水里有云的影子,有鸟的影子,还有他的影子。
都在动,都在漂,都没有根。
“去过南岭?”他忽然问。
撑船人笑了,笑声像风吹过空桶,嗡嗡地响。
“去过很多地方,忘了。”
“忘了?”
“记性不好,”撑船人说,“只记得水是流的,船是动的,人是走的。”
阿修罗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或许什么都记得,只是不想说。
就像他自己,有些事,明明记得很清,却偏要装作忘了。
船到对岸。
阿修罗跳上岸。
“谢了。”
“不谢。”撑船人说,“路还长,慢点走。”
阿修罗没回头。
他继续往南走。
风好像小了点。
空气里,渐渐有了点暖意,还有点潮湿的气息。
像南岭的春天。
他的脚步,好像也轻快了些。
路过一个小镇。
镇上有个药铺。
药铺的幌子,写着“回春堂”。
他走了进去。
药铺里很暗,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有点呛人。
掌柜是个中年妇人,正在柜台后抓药,手指很巧,称得很准。
“要点什么?”妇人抬头看他,眼里没有惊讶,只有平和。
“茵陈。”
“新的还是陈的?”
“新的。”
妇人从药柜里抓出一把茵陈,绿得发亮,带着水汽。
“刚从南岭采来的,很新鲜。”
阿修罗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南岭来的?”
“嗯,”妇人笑着说,“南岭的茵陈,比别处的嫩,药效也好。”
他接过茵陈,放在鼻尖闻了闻。
很清,很苦,像蓝苗药庐里的味道。
“多少钱?”
“不用钱。”妇人说,“看你像是远路来的,这点药,不值什么。”
阿修罗看着她,忽然想起李嫂。
都是一样的爽朗,一样的热心。
“谢了。”他把茵陈放进行囊。
“往南岭去?”妇人问。
“嗯。”
“南岭的路不好走,”妇人说,“过了前面的山,就快到了。”
“嗯。”
他走出药铺,阳光正好,落在身上,有点暖。
他摸了摸行囊里的茵陈。
好像离南岭,又近了一步。
好像离蓝苗,又近了一步。
他继续走。
前面的山,很高,很陡。
山路蜿蜒,像条蛇。
他一步一步往上爬。
汗,湿透了衣衫。
喘,像拉风箱。
但他没有停。
他的剑,在鞘里,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像在给他鼓劲。
爬到半山腰,他看见一块平整的石头。
他坐下来,歇脚。
从行囊里拿出茵陈,捏了一片,放进嘴里。
很苦。
苦得他皱起了眉。
但他没有吐出来。
慢慢嚼,慢慢咽。
苦过之后,好像有股淡淡的回甘,从舌尖散开。
像极了那些熬膏的日夜,苦中带甜。
他看着山下的路,像条白带子,弯弯曲曲,消失在远方。
他忽然想起王韩。
想起阿牛。
想起李嫂和老张。
想起“八珍堂”的烟火。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却很真。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继续往上爬。
山很高。
路很长。
但他知道,山顶的风景,一定很好。
南岭的药香,一定很浓。
蓝苗的笑,一定很甜。
风。
冷风。
风里有雪的味道。
不是冬天的雪,是高山上的雪,带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像细针。
沈清辞站在断云峰的第三道崖口,衣袂猎猎。她的剑斜斜插在背后,剑柄缠着三圈深蓝色的布条,布条末端缀着枚小小的银铃,风一吹,不响。
因为冻住了。
崖下是云海,翻涌如沸,白得晃眼。沈清辞望着云海,眼神比云海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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