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卖鞭炮的时候,总是最早到街口。
天还没亮,天色像没洗干净的灰布,他就把三轮车推到老槐树下,支起木架,把一捆一捆红彤彤的鞭炮往上码。红纸在冷风里轻轻抖着,像一群被叫醒却还没完全睁眼的鱼。
“卖这个,得抢早。”
他说。
过了腊月二十,街上就开始热闹了。买年货的、赶集的、回老家的,脚步都急,眼神却亮。红色的东西,在这个时候特别招人。
他干这一行,已经十七年。
最早不是卖鞭炮的。
他原来在砖厂干活,出力气,一天一身灰。后来厂子倒了,他四十出头,没文化,没手艺,能干的活越来越少。有人跟他说,过年卖鞭炮,来钱快。
“那会儿我也怕。”
他说,“这玩意儿,听着就炸。”
第一年,他只敢进最小的。小挂鞭,孩子玩的那种。摆在地上,自己离得远远的。有人点着试,他下意识就缩脖子。
后来慢慢胆子大了。
不是不怕,是习惯了。
“人吧。”
他说,“天天跟什么打交道,就得跟它和解。”
鞭炮是危险的,他知道。
所以他卖得特别仔细。
线要干的,
包装不能破,
受潮的一律不卖。
有一年,有个年轻人图便宜,想买一捆外皮破了的。他死活不卖。
“我说炸了你找谁?”
他说。
那人骂骂咧咧走了。
他站在摊前,心口怦怦跳。
“不是怕生意黄。”
他说,“是怕出事。”
他见过出事的。
隔壁镇上,有人私藏鞭炮,被火星引燃,半条街炸成废墟。电视里一闪而过,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
他说,“跟过年不一样。”
过年的炮声,是往外炸的。
那种,是往心里炸。
卖鞭炮的人,最怕雨。
下雨就潮,潮了就哑。哑炮不响,买的人不高兴,卖的人更不踏实。
他常常半夜起来看天。
“听雨声。”
他说,“跟听孩子呼吸一样。”
家里人不太支持他干这行。
老婆总念叨,说危险,说政策一天一个样,说哪天禁了怎么办。
“我知道她是怕。”
他说。
可他没别的路。
孩子上学,
老人吃药,
每一分钱都得算着来。
过年那段时间,他几乎不回家。
白天卖,
晚上看货。
红色的纸堆在屋里,映得人脸通红。
有时候他会坐在鞭炮中间发呆。
“这么多响。”
他说,“都是别人的热闹。”
他自己,很少点。
不是舍不得,是不想。
“我听够了。”
他说。
除夕那天,是他一年里最忙的一天。
上午人挤人,下午嗓子都哑了。有人买整箱,有人只买一小串,说给孩子玩。
他一边找钱,一边提醒:“慢点放,别对着人。”
有人嫌他啰嗦。
“卖东西的,话这么多干嘛。”
他只是笑笑。
天黑前,他把剩下的货收好。
街上开始响。
先是零零星星,像试音;
后来连成一片,像浪。
他站在街口,手插在兜里,看着火光在夜里一闪一闪。
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一刻。”
他说,“我反而最安静。”
别人用鞭炮赶旧岁,他用一天的忙碌,把这一年送走。
零点一过,他才推车回家。
路上满地红屑,踩上去软软的。
像一层碎掉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他照样起来。
把没卖完的鞭炮清点、封存,等政策通知,等下一年。
“卖这个的。”
他说,“得有耐心。”
也得有点命硬。
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的老茧。那是常年搬箱子、拉绳子留下的。
“你说响不响重要吗?”
他忽然问。
没等回答,他自己摇了摇头。
“重要的是。”
他说,“得平平安安响完。”
卖鞭炮的人,一年只红这么几天。
可这几天里,他把所有的谨慎、忍耐和小心翼翼,都摊在了红纸底下。
等热闹散尽,
他又回到普通的日子。
只是街口再安静的时候,
空气里,
还会残留一点
硝烟和年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那是他这一行
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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