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听了，不光不生气，反而哈哈问道：“那同志，你说说，我这里到底缺少哪种东西？”
老板听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晒干的菊花。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看来这位同志也是个老吃家呢，一看就是吃过不少烙锅的，嘴刁得很。不瞒你们说，我们家虽然是刚开业，我老家却是方县的。方县你知道吧？就是出那个手撕豆腐的地方。我在方县的时候，从小吃到大的手撕豆腐，烙锅必备，一顿不吃就想得慌。”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唐哲听出来了，那里面有一种对家乡味道的怀念和无奈。
唐哲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欣赏，有理解，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老板，说：“方县手撕豆腐在全省都是出了名的好，你为啥子不作为招牌呢？方县手撕豆腐，那是金字招牌，比什么臭豆腐、白豆腐都强。你要是能把手撕豆腐搞来，在门口贴个大字报——‘方县正宗手撕豆腐’，就冲这个名头，生意肯定比现在还好，排队的人能从街头排到街尾。”
老板尴尬地笑了笑，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有些窘迫，有些无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遗憾。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烙锅，看着锅里那些正在滋滋作响的菜，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看着唐哲。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愿意提起的事：“说实话，我也想呀，做梦都想。我在方县的时候，天天吃手撕豆腐，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觉得就是家常便饭。
到了林城才知道，那个味道，别的地方做不出来。不是手艺不行，是豆腐不对。方县的手撕豆腐，用的是当地的水，当地的黄豆，当地的老手艺，换了个地方，味道就变了，不是那个味了。我在林城逛了几圈，大街小巷，菜市场，超市，豆制品店，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有发现哪里有卖手撕豆腐的。我问了好多人，都说不知道，都说没见过。没办法，只能用臭豆腐将就了。总得有豆腐吧，没有豆腐的烙锅，还能叫烙锅吗？”
唐哲听了，只是“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涩，有些苦，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只是端着，看着杯子里的水，看着水面上的那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的心里在翻腾，在想一件事，一个念头，一个也许能做成的生意。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想多说，不想过早地透露自己的想法，不想让别人觉得他是个做什么都想插一脚的人。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吃着菜，喝着茶，听黄莎和田国强他们聊天，偶尔插一两句嘴，看不出任何异样。
等吃完烙锅之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橘黄色的光洒在街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幅移动的剪影。
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也带着烙锅店里飘出来的焦香，吹得人昏昏欲睡。
现在天热了，加上商场生意火爆，白天人挤人，晚上人也不少。
唐哲早就成立了一个保卫科，虽然叫保卫科，却只有四个人，两班倒，白天晚上各两个人看着。他们负责商场的安全，防火防盗防闹事，虽然不是什么正式的保卫科，但好歹有个名头，让商户们心里踏实一些。
所以申二狗在商场后面的宿舍里倒也没有什么事情做。
他现在白天在商场帮忙，晚上就看店，日子过得简单，也踏实。
加上沈月放假了，唐哲和他说了要回家的事情，申二狗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说“好”，跟着唐哲一起到了小平房这边来。
因为放了假，加上喷池离林大还有一段路的距离，这个时候就算还有公交车，沈月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学校去。
毕竟已经晚上了，路上人少，路灯昏暗，一个姑娘家独行不太安全。沈月在楼上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让黄莎住下。
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还带着洗衣粉的清香，枕头拍得松松软软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
沈月又在床头放了一盏台灯，插上电，拧开，橘黄色的光洒满了整个房间，暖洋洋的，像母亲的怀抱。
她在窗台上放了一杯水，怕黄莎半夜口渴，又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本书，是沈月自己正在看的《简爱》，怕黄莎睡不着的时候无聊。她忙前忙后地收拾了一会儿，把床铺好，把窗帘拉上，把门掩上，才转身下楼来。
下楼的时候，她发现唐哲和申二狗以及黄莎三个人就坐在铁炉边。炉子现在倒成了一张桌子，上面铺着一块淡蓝色的桌布，桌布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照片，有唐哲和沈月的合影，有八家堰的老房子，还有一张是唐哲在梵净山上拍的，他站在一块巨石上，背后是层层叠叠的山峦，云雾在他脚下翻涌，像是站在天上。
炉子没生火，铁炉子凉冰冰的，几个人围坐在炉子周围，谁也没有说话。申二狗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泛白了，像是有什么心事。黄莎靠在椅子上，眼睛看着窗外，看着窗外那棵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看着月光洒在院子里的光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哲坐在炉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子里的水，看着水面上的那一圈一圈的涟漪。空气中有一些尴尬，像冬天里凝固的冰，冷冰冰的，硬邦邦的，一碰就碎。
沈月问道，声音打破了沉默，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呢？我还以为你们都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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