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城西废弃砖窑厂巨大的、黑洞洞的窑口和坍塌了一半的砖坯房染上一层不祥的赭红色。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硝烟未散的混合气味。高桥小队长站在主窑洞口外临时垒砌的沙袋工事后,焦躁地踱着步。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紧锁的眉头在额头上挤出几道深刻的沟壑,握着南部十四式手枪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八嘎……”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焦虑和疲惫,目光不断地扫视着越来越稀疏的守备队形。就在今天上午,又一个分队的士兵被调往东线支援,此刻,偌大的军火库外围防线上,只剩下稀稀拉拉不到二十个士兵,个个面有菜色,眼神空洞。这些兵员大多是临时补充的,训练不足,士气低迷。高桥心里很清楚,这里储存的弹药和几门步兵炮对前线至关重要,一旦有失……他不敢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上脊背。他是北海道人,此刻眼前却仿佛出现了家乡函馆港外铅灰色的冰冷海水,和冬天覆盖山野的、厚厚白得刺眼的雪。那彻骨的寒意,和此刻心头的不安何其相似。
不远处,伪装成巡逻队的李三、大师兄和韩璐,正保持着标准的日军步兵三人队形,沿着划定路线机械地走着。李三走在稍前,大师兄和韩璐稍稍落后半身,三人都微微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李三的眼角余光锐利如鹰隼,不动声色地将整个砖窑厂的防御漏洞、士兵状态尽收眼底。
他看到那个倚在断墙边抽烟的士兵,烟灰烧得老长也忘了弹,眼神呆滞地望着远方;看到两个正在交头接耳的士兵,脸上写满了不满和畏惧,其中一个还偷偷摸了摸腰间的水壶——那里面的液体估计早已不是清水;他还看到了高桥小队长那掩饰不住的焦躁和力不从心。这一切,都被李三精准地捕捉、分析。
时机在悄然变化。他不动声色地放缓了半步,几乎与大师兄和韩璐并肩。就在经过一处被阴影笼罩的废弃砖垛时,李三极其轻微地偏了一下头,视线迅速扫过大师兄和韩璐。他的眼神锐利而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极快地抬了一下眼皮,目光掠过那些无精打采的鬼子兵,又迅速垂下。那是一个清晰无比、心照不宣的信号:这帮鬼子的士气,已经低落到极点了,有机可乘。
大师兄的步伐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握着三八式步枪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厚重的假胡子下的嘴唇抿成一条更硬的直线。韩璐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但长期的训练让她控制住了面部表情,只是将原本就低垂的头颅又往下压了压,强迫自己呼吸保持平稳,但眼角的余光已经锁定了前方那几个和他们“同路”的身影。
在他们前方十几米处,走着四个“女子”。她们穿着不合身的、脏污的花布衣裳,头发凌乱,脸上涂着劣质而夸张的脂粉,走路的姿态畏畏缩缩,偶尔发出压抑的、细弱的啜泣声。这正是薛将军派来的那四名身材瘦小的国军精锐,和李三一样,伪装成了从附近村庄被强掳来的“慰安妇”。他们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用草绳系着的、深褐色的小葫芦瓶子,瓶子随着他们“畏怯”的步伐轻轻晃动。瓶子里装的,可不是什么寻常之物——那是他们在附近水田和河沟里费了好大劲才捉到的、活蹦乱跳的蚂蟥,每一只都粗壮肥硕,在葫芦瓶狭小的空间里缓缓蠕动、缠绕。
他们的任务,就是要让这些令人望而生畏的“小东西”,在关键时刻,去“亲近”那些守卫军火库关键位置的日本兵,制造足以引发混乱的、源自本能的恐惧和嫌恶。此刻,这些沉甸甸的葫芦瓶,就是他们最隐蔽也最出其不意的武器。
而在窑厂另一侧的阴影里,一等兵本冢正靠着一堆烂砖,用一块脏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刺刀。他眼神涣散,嘴角挂着一丝近乎麻木的冷笑。调动频繁,同伴不断减少,高桥队长日益紧绷的脸,以及这仿佛被遗忘在战线后方的、死气沉沉的守备任务,都让他感到一种被抛弃的绝望和愤怒。“就这样吧……”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反正说不定哪天就死了,在乎那么多干什么……”这种破罐破摔的情绪,如同瘟疫,在守备小队中无声地蔓延。
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砖窑厂的阴影越发浓重,渐渐连成一片,将那洞口和里面隐藏的军火,以及洞外各怀心思、神经紧绷的人们,一起吞没进去。空气中,只剩下风声呜咽,和葫芦瓶里蚂蟥无声的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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