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算到了,今日用过早膳,万岁就问了三遍。要是你再不来,咱家就要派锦衣卫去找你了”
吴瑾看见陈牧就没有好脸,夹枪带棒一顿训。
陈牧舔着脸,趁着间隙悄悄问:“公公,陛下今日心情如何?”
“如何?”
吴瑾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陛下推算你十日前就该到,结果你今日才进京!陈牧呀陈牧,这天底下官儿不少,敢让万岁等着的,你还是头一号”
陈牧心里暗暗吐槽:一千六百里,我跑了不到二十天,就晚了?那个鸟按察使余庆,现在才刚出山海关!
说起来这也怪不得别人,问题还是出在他自己身上。
无论是山西还是辽东,他陈牧长途奔袭是出了名的,动不动一日就跑六七百里,照此推算,五天的确就该到了。
要不说有些事,还是要留出余地,这不陈牧就有些坐蜡了。
陈牧跟着吴瑾来到乾清宫,步入西暖阁。
这地他来过几次,但每一次进来,还是会被那逼人的肃穆压得呼吸微滞。
“总是不如西苑那么舒服,这地太压抑了”
景运帝坐在御案后,没穿朝服,只罩了件明黄团龙常服,手里握着一本道经正在阅读。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吴锦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陈牧趋前几步,撩袍跪倒,行三拜礼:“臣,辽东巡抚陈牧,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运帝“嗯”了一声,没让他起来。
殿里安静下来,陈牧跪伏在地,额头抵着金砖,眼前只看得见一小片光洁如镜的地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过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工夫,景运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知朕召你回京,所为何事?”
一般人这时候要么回知道,要么回不敢揣测圣意云云,陈牧不,他直接道:“臣以为,当是因臣冒然上书一事”
“哼,你倒是不傻!陈牧,朕待你如何?”
“山海之广有极,陛下之恩无极,纵先主复生,太宗再世,亦不及也!”
陈牧回答斩钉截铁,景运帝自然很是受用,但依旧冷着脸,开口便是一连串怒斥:“君臣相知,千古一遇,朕将北疆尽托与你,是望你为朕守我边塞,护我国门,可是你是怎么做的?”
“曹世功一案,若非锦衣卫活捉碟子,如今抚顺早已落入敌手。抚顺是辽东门户,此地若失,辽东门户洞开,你身为蓟辽总督,事前竟毫无察觉,单失察渎职这一条,朕就能将你逐出朝堂,永不叙用!”
“朕念你过往功绩,从轻发落,仅仅去了总督之名,一应权利尽皆保留。你是状元出身便览史书,可有一人有此待遇?”
“可你却不知感恩,不知静思己过,反而妄议国政,干预中枢”
“陈牧,朕是不是太优待你了?”
大帽子一个接一个,陈牧叩拜于地,额头紧贴地面:“臣知错,请陛下降罪”
“姑且念你初犯,罚俸三年”
陈牧心里一抽,心道:陛下您是彻底不打算给我发俸禄了,对吧?
“多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
陈牧再拜起身,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语。
景运帝冷哼一声:“怎么,关于那封奏疏,就没什么想说的?“
“臣不敢妄议”
陈牧说着撩袍又要跪下,景运帝却虚虚一抬手:“行了,这些年你妄议的还少了。”
吴锦见状,极有眼色地搬过一把绣墩,放在御案下首。
陈牧谢了恩,只坐了半个身子。
“‘有伤国体’、‘窒碍难行’、‘流弊甚大’……你陈牧这是在指着内阁的鼻子骂,别忘了苏先生还在呢,就不怕他老人实行家法?”
“臣只知奏议国事,当知无不言。至于措辞,若有冒犯之处,甘受责罚。”
景运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沉沉落在陈牧脸上,忽然笑了:“朕少年读书时,偶有不认真时,苏先生都会责罚,从不因皇子身份而例外,至今有些时候先生生气,朕都不敢直视。你居然敢如此上书,恐怕这顿责罚是免不了啦,朕也帮不了你喽。回来去过苏府没?”
陈牧摇头:“未曾,陛下相召,臣不敢耽搁”
“难得回来一次,朕允你在京住上三天,青橙不在,你多陪一陪老人家,也算尽一尽孝道”
也许是因为同龄,也许是因为内心中已经将之视为“朋友”,景运帝见到陈牧,内心总有些欣喜,话说起来就容易形成唠家常的模式,直到说到这才猛然收住话头,问:“你这一路行来,想必看了不少民间情状,跟朕说说”
“遵旨”
陈牧坐在那,没有添加任何自己主观感受,只是平铺直叙,一五一十的将这一路的所见所闻悉数道来。
话刚开了个头,景运帝忽然起身:“辽东苦寒之地,想必没什么景色,如今御花园中的花都开了,你跟朕走一走”
..........
此时已是盛夏,御花园中百花齐放,争相斗艳,草木葳蕤,蝉鸣顺着叶隙落下来,碎成一地细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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