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北方行营。
李宏从大同回来时已经过了正午，飞机在跑道上停稳，螺旋桨还没完全停下来，他就拎着公文包跳下了舷梯。
随行秘书小跑着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手提箱。
办公室的窗子开着半扇，三月的风吹进来还带着凉意，但已经不刺骨了。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把玻璃窗熏出一层薄雾。
李宏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刚坐下翻开第一个文件夹，门就被推开了。
杨杰夹着一卷地图走进来，身后跟着李继贤、龚初和何畏。四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板着，站成一排像四根桩子。
李宏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把钢笔帽旋上，往椅背上一靠：“你们四个一块进来，不是好事就是大事。”
杨杰把地图在李宏桌上摊开，用两个茶杯压住四角。地图是一张放大了的南满地区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了好几道箭头，锦州、沈阳、辽阳、营口的位置都用蓝圈标了出来。
“参谋部做了一个新的作战方案，请你过目。”杨杰的手指从锦州划到沈阳，“眼下关东军在锦州到沈阳一线的布防还没完全到位，情报处的情报显示，目前锦州守军主要是关东军一个独立守备队，沈阳方向关东军能集中的兵力大约四到五万人，重装备不多，炮兵尤其薄弱。”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李宏：“参谋部的意见是趁热打铁。以第28集团军和第40集团军为主力，分两路从辽西走廊和热河方向同时出击。第28集团军从锦州正面突破，沿北宁铁路向沈阳推进。第40集团军从绥东方向出通辽，从北面迂回包抄沈阳侧后。两路夹击，在关东军增援部队到位之前拿下锦州和沈阳。”
李宏低头看着地图上那几条蓝箭头，若有所思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水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的声音。
李继贤站在杨杰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指节不自觉地拧了两下。
龚初倒是没什么动作，但他的眼神一直盯着李宏的脸，似乎在等着什么。
李宏终于抬起头，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但让四个人都愣了一下。
“这份计划，太保守了。”
杨杰眉头微微一皱，但没有开口反驳。他知道李宏的脾气，能说出这种话一定是有了自己成熟的想法，先让李宏把话说完。
李宏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拿起一支红铅笔，在锦州和沈阳之间画了一个大圈。
“参谋部的思路是趁日军布防还没到位，趁虚而入，快速攻城略地。这个思路没有错，速度是优势，我们不能等关东军准备好再打。但这个计划的目标错了。”他用铅笔敲了敲地图上沈阳的位置，“收复锦州和沈阳，当然重要。但如果我们只是为了收复城市而打，关东军就会放弃城市跑掉，缩到辽东和吉林重新集结，回过头来还能跟我们打拉锯战。到那时候，仗就不是一两个月能打完的了。”
杨杰指着地图上锦州的位置说：“如果把关东军逼急了，梅津美治郎可能把锦州变成一个坚固堡垒。我们围城攻坚，能不能赶在关东军主力到达之前拿下锦州，是一个风险点。”
“杨参谋长说得对，你这个设想要大得多。但你想过没有，这个方案对兵力、后勤和时间窗口的要求都比参谋部的方案高出一个量级。如果战役规模拉得太大，关东军利用铁路网从吉林、辽东调兵反包围，我们能不能稳得住？”
“我从不怕风险。”李宏打断了李继贤，“关东军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兵力不足。梅津美治郎在热河损失了几万人，东边要防着苏联不敢抽兵，北边也有苏联的压力，他能调到南满的机动兵力最多十几万人。我们有四个集团军，加上装甲师和炮兵部队，兵力是他的四倍多，火力更是远胜他们。这个优势不用来歼灭他的主力，只用来收复两座空城？”
作战处长何畏站在桌子最边上，听完李宏的话随即解释。
“主任，参谋部做计划的时候也讨论过歼灭战的方案。但我们评估了两个风险点。
第一，关东军的机动性比我们想象的要强，他们在东北的铁路网还比较完整，梅津美治郎如果发现我们想围歼他，可能会快速收缩到沈阳或者辽阳，利用铁路撤到吉林。
第二，我们的后勤线太长，从太原到沈阳将近两千公里，如果战役时间拖长，补给能不能跟得上？一旦补给出问题，我们的大兵团反而会被日军拖住。”
“这两个风险点确实存在，后勤线的问题我也一直在想，所以我才要在辽西和热河抢修机场、抢修铁路、建立后勤基地。”李宏看着何畏说，“至于关东军会收缩的问题，我想梅津美治郎还没有这个胆量。锦州是辽西重镇，沈阳是南满的核心枢纽，这两座城梅津美治郎丢不起。
如果他丢了锦州，辽西走廊就彻底没了，关东军的防线就会被捅穿一个窟窿。如果他丢了沈阳，整个南满都会不保，敌人大本营可不会放过他。所以，我们如果真摆出一副要打锦州和沈阳的架势，他不可能收缩，反而会拼命增兵来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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