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母亲是明媚的,甚至是有些张扬的,她的哀愁是淡淡的,更多的是对命运不公的怨怼和对享乐的追逐。
将她圈禁起来,无异于折断了鸟儿的翅膀。
是纵欲过度留下的病根? 当年她宠信那些内侍,生活靡乱,本就伤了根本。移居阆中后,虽然失去了放纵的条件,但早年的亏空,会不会在多年后爆发出来?
还是……单纯的意外染病? 阆中地处山区,气候潮湿,若是照顾不周,染上时疫或恶疾,也并非没有可能。
姬长伯的眉头深深皱起。一丝疑虑悄然浮上心头——这病危,是否另有隐情?比如,行宫中人怠慢,以致延误病情?甚至……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虽然当年他因母亲的放纵而不满,将其软禁,但内心深处,那份复杂的、夹杂着童年依恋与后来失望的母子之情,并未完全泯灭。
他给予母亲的惩罚是放逐与遗忘,却从未想过要她的性命。
“再快些!”姬长伯忍不住掀开车帘,对驾车的侍卫命令道。
车轮滚滚,速度又提升了几分。官道两旁的树木连成一片绿色的虚影。
姬长伯靠在车厢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和……一丝愧疚。这十年,他几乎将她遗忘在了阆中。
除了定期收到“西太后安”的例行奏报,他从未主动关心过她的具体生活,没有额外的赏赐,甚至没有一句问候。
他以为让她活着,衣食无忧,便是尽了人子的本分。如今想来,这种刻意的忽视,何尝不是一种冷酷?
她毕竟是他的生母。给予了他生命,也曾在他孤寂的童年给予过短暂却真实的温暖。
如今,她生命垂危,自己才匆匆赶去。这最后的相见,是慰藉,还是更深的伤害?她可还愿意见到自己这个“不孝之子”?
车驾穿过山谷,越过溪流,离阆中城越来越近。
姬长伯的心,也随着马蹄声,愈发沉重起来。
他既期盼能赶上见最后一面,问清原委,又有些害怕面对那个可能已经被岁月和疾病折磨得面目全非的亲人,害怕面对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以及自己内心那份迟来的、复杂的悔意。
随着苍溪水泥技术的完善发展,如今从江州到南充,再从南充到阆中的官道已经非常完善,只用了一日,姬长伯的车驾便抵达了阆中行宫。
这座昔日也曾繁华过的行宫,如今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寂静寥落。
宫墙依旧,殿宇犹存,却缺乏人气,连鸟鸣声都显得稀疏。
得到消息早早在此跪迎的除了阆中大夫和阆中各级官吏之外,只有寥寥数名行宫属官和年老的内侍宫女,个个面带惶恐与不安。
姬长伯未等车驾停稳便疾步而下,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沉声问道:“太后情况如何?”
为首的行宫令声音发颤:“回禀君上,太后……太后已昏迷一日,医官说……说就在今日了……”
姬长伯心头一紧,不再多言,径直朝着西太后居住的宫殿快步走去。随行的侍卫迅速散开,接管了行宫的防卫。
踏入那座记忆中被繁花和丝竹环绕,如今却只有药味弥漫的宫殿,一种陈腐与衰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地方积着薄灰,显然伺候的人手不足且不尽心。
在内室门口,姬长伯看到了一个熟悉而佝偻的身影——吴婆婆。
她比记忆中瘦小了许多,满头银丝,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正用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躺在榻上之人的额头。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回过头,浑浊的老眼在看到姬长伯的瞬间,先是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呼喊,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最终化为无声的叩拜。
姬长伯上前一步扶住她枯瘦的手臂,触手之处只剩嶙峋的骨头。他喉咙发堵,低声道:“婆婆,我来了。”
吴婆婆泪流满面,只是用力点头,用手指着床榻。
姬长伯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榻上那人身上。只一眼,他的心便沉了下去,几乎认不出那是记忆中明媚娇艳的母亲。
曾经乌黑亮泽的青丝,如今有了一些灰白。
那张曾经倾倒众生的脸庞,如今双颊深陷,面色蜡黄,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她紧闭着双眼,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整个人如同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残烛。
姬长伯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了那只露在锦被外、瘦骨嶙峋的手。
触手一片冰凉。
许是感受到了动静,也许是母子间最后一丝微妙的感应,西太后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有些浑浊黯淡,失去了神采,茫然地对着帐顶,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转向姬长伯的方向。
她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渐渐地,似乎凝聚起一点微光,认出了眼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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