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别,便是近十载。
十年间,他几乎未曾主动想起过这位嫡母。
汉国日益壮大,他征伐四方,纳妃生子,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操心。
而这位西太后,据报在阆中初期尚有怨言,后来便渐渐沉寂,仿佛真的成了一幅被岁月尘封的旧画。
如今,这封病危的奏报,却将这旧画猛地展开,露出了其底色斑驳、即将黯淡的最后一幕。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攫住了姬长伯。
那并非纯粹的悲伤,更像是一种混合着遗憾、追忆、审视,甚至一丝解脱的复杂感触。
他想起了海伦那双偶尔望向西方、带着乡愁的碧眸,某种程度上,自己这位亲生母亲,不也是一个远离故土、最终在异国宫廷中迷失了方向的女子吗?只是她选择了截然不同的沉沦方式。
他又想到了姒好,她的端庄与正统,恰与母亲当年的放纵与“非礼”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似乎也暗合了朝臣们对两位王子截然不同的态度——华夷之辨,礼法之序,无形中早已渗透在这宫闱的每一个角落。
“备马!不,准备车驾,要快!”姬长伯从回忆中惊醒,沉声下令,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他几乎没有犹豫,去探望这位行将就木的亲母,成了此刻他必须去做的事。
这不仅是为了全一场名义上的母子之情,或许,也是为了给那段混乱的过往,亲手画上一个句号。
他看了一眼案头堆积的、关于祝贺王子姬恒诞生的贺表,又想起海伦宫中那刻意维持的平静,最终将这些纷扰暂时压下。
眼下,他需要立刻动身,赶往那座承载了他早期记忆、也囚禁了一位失势太后十年的阆中城。
快马冲出江州王宫,带着汉侯的急切,踏上了通往阆中的水泥官道。
而姬长伯坐在随后启程的车驾中,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心中思绪万千。
车驾在宽阔平坦的水泥官道上疾驰,窗外的田野、山峦飞速向后掠去。
姬长伯靠在颠簸的车厢内壁,闭目养神,却难以真正平静。
阆中奏报上那冰冷的五个字,像一根引线,点燃了尘封记忆的仓库,许多几乎被遗忘的面容和往事,纷至沓来。
他想到了卫安。
那个从小就跟在自己身边,机灵又忠心的贴身寺人。
自己还是巴国公子时,他是玩伴,也是护卫;自己登上王位,成为汉侯,他便是最信任的内侍,掌管着宫闱机密,许多不便由朝臣出面的事情,都是卫安去办的。
他记得卫安总是微微弓着身子,说话轻声细语,但办事极其利落,那双看似低垂的眼睛里,藏着对局势的敏锐洞察和对自己的绝对忠诚。
当年处理西太后之事时,卫安是少数几个知晓全部内情的人之一。
他亲自带人“请”走了西太后身边那几个跋扈的内侍,手段干净利落,未曾引起太大风波。
也是他,奉命护送西太后前往阆中行宫,并安排了最初的看守和用度。
后来,自己重心放在开疆拓土上,内廷事务也多交由后来组建的内侍省管理,卫安似乎渐渐退居次要位置……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三四年前,他染了一场风寒,之后身体便大不如前,自己赏赐了些药材,让他安心静养。
如今,他还在阆中吗?身体可曾好转?以他的年纪,也该是满头华发了吧。
他又想起了吴婆婆。
那是照料自己和母亲时间最久的老宫人了。
记忆里,她总是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深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慈和而又谨慎的笑容。
母亲刚入巴宫,言语不通,举目无亲,是吴婆婆像母亲一样关怀她,教她巴地的礼仪,帮她适应宫廷生活。
对自己,吴婆婆更是倾注了心血,小时候自己调皮捣蛋,她一边无奈地收拾残局,一边用带着乡音的话语絮絮地叮嘱。
冬日里,她会早早备好手炉;夏日里,她会摇着蒲扇为自己驱蚊纳凉。那些温暖的细节,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当年自己决定将母亲送往阆中时,吴婆婆是主动要求跟随去的。
她跪在自己面前,老泪纵横:“老奴伺候太后惯了,也放心不下。求君上开恩,让老奴随行,也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 自己当时心一软,便答应了。
这一去,也是十年。她如今年纪应该很大了吧?身体还硬朗吗?阆中行宫清苦,不知她可还安好?
思绪最终又回到了那位病危的亲母身上。
“病危……”姬长伯在心中咀嚼着这两个字。
在他的印象里,母亲虽然因纵情声色而损耗了精气,但底子应该不差,毕竟曾是名动一时的歌姬,姿容体态都是上乘。
如今算来,她也不过四十余岁,远未到油尽灯枯的年纪。
怎么会突然就病危了?
是积郁成疾? 十年软禁,从繁华喧嚣、被众人追捧的太后,变成幽居行宫、无人问津的囚鸟,这种巨大的落差,以母亲那般争强好胜、喜爱热闹的性子,恐怕难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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