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发小,他今年也差不多到了当年我遇到老侯时那个岁数,而且照我看他和老侯当年走的路越来越像,不过他比较倒霉,去的公司是一个再烂不过的烂摊子,压根没有繁华的空间,所以他现在处于一种摆烂状态——如前所述,他们这个公司已经做了太多的项目,担了太多的债务,现如今处于一种官方所谓的“化债”阶段,我听说过俩年要取消这个单位了,就不知道到时候以前的账还认不认——不认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债主是银行,如果是城投自己发的债权有二傻子买了,那就完全可以不认嘛,只不过银行的债不好处理,如果不认那就属于左右手互博,所以挺难办的——《射雕英雄传》里周伯通就可以左右手互博,但是这个人是个傻子哎,傻子才能干出这种事来...
当然,这不是我操心的问题,不关我的事,甚至有好几次我和发小讨论这个问题,也不关他的事——债也不是他借的,甚至都没有经过他的手,签字都没轮到他,盖的章也是城投的不是他的,等他到场的时候只剩一屁股饥荒了,所以非常好笑,我俩每次喝酒说起来都笑到停不下来——这就好比,你急头白脸抢天扑地去吃席,跑得鞋子都找不到,脚底板跑到出血,到场的时候别人早已经吃干抹净走光了,桌上只有一点残羹剩菜,关键是他们喝多了吐得到处都是,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然后你被告知需要打扫卫生——所以非常的难堪,发小每次说起来都要哭笑不得,而且一旦我问他类似“那你们公司这个摊子怎么办呢”这类话,他就会应激——
“滚!关我屁事!我只是个挣工资的,一毛钱没有见到,让我背锅?钱也不是我花了,字也不是我签的,甚至...”他的脸红了起来,急眼了——这人喝酒从来不脸红的,但是只要一说到这个事他就立刻憋红了脸。
“如果你在繁华的时候上来,你会不会像老侯一样掉进去呢?”我问他。
“不敢担保就一定不会,但是也很难——不是我不想,是等我上来的时候工程的逻辑已经变了,寻租太难,风险太大,而且得到的回报不成正比——所以这几年大家都在摆烂,人浮于事...”
“摆烂也分好多种,有的人是主动摆烂,比如我,有的人是被动摆烂,比如你——你是没办法,摊上了这么个烂席,我怎么觉得以你的赌徒性格很有可能走火入魔干一票大的呢...”
“可能性不大,以前赌,是因为输得起,现在我输不起,万一我出事,我一家老小靠谁去?”
“那老侯的一家老小不也好好的吗?”
“呃...”发小语结了半天,想了很久才开口,“那还是他不够爱他的家人老小,反正我想不到什么事情是值当我抛家弃子去做的...”
“那万一明天有个机会,说,可以让你的俩个孩子出国,而且出去以后过着自由的人上人的生活,简洁地完成阶级跨越,从此再不会有人提起甚至想起他们的爹是从山西一个村里出来的人这码事,代价是你的后半生在号子里过,你干不干?”
“这个时候我多大了?”
“问这个干嘛?多大不多大有分别吗?”
“有,如果是我六十三到了退休年龄,也没几年好活了,那就在哪都一样,而且里面,照你说的搞不好还能比外面多活几年呢,我就当进了养老院,反正他们都出国了我进养老院也没啥,搞不好里面条件比养老院强,起码没人揍你虐待你——但是如果我才五十几,那我就不干,五十几人还年轻,而且我五十几的时候肯定挺有钱,我还能上得动嫖,那我...”
“所以这是一个年龄问题,不是人格问题?”
“你还是没活明白,人格在这个世道算个屁!什么都不如孩子们活得好重要!但是我还是要谨慎考虑,因为送出去未必就自由,甚至未必安全——你不觉得气氛很紧张,人们都在互相瞪着,随时准备拔刀子吗?所以国外未必...”
“新西兰就肯定安全,地球上没有哪个国家会脑子进水去打这么一个又远又偏又没有资源没有战略价值的鬼地方,所以...”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种又远又偏的鬼地方,你会把自己的孩子送过去吗?”
“分情况,如果人们拔刀子互捅,我倒宁愿小孩们在这种地方...”
“所以你说的这都是屁话,什么东西都得看情况,就像你说的,很多问题都是综合问题,没那么简单——你问我会不会像老侯那样掉进去,这也是个综合问题,得看我能得到什么,会失去什么,那不得衡量吗?而且,谁知道当时的情况是什么样呢?如果人们正在掏刀子互捅,那不论如何我也得把孩子送出去不是吗?”
“老侯真是什么都没得到,只把自己陷进去了,我替他不值...”
“老侯爽的时候你没看见,万一他觉得值呢?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这么心疼老侯,难道你和他有一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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