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隆冬总来得烈,朔风裹着雪粒子,扑在宫檐的琉璃瓦上,沙沙地响。
大庆殿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旺,铜兽炉里红炭熊熊,吐出融融热气,熏得人颊边微醺。
殿中侍从屏息肃立,垂手无声,只偶尔有炭火毕剥的轻响,更衬出一室凝重。
长桌阔大,上面堆满了各色奏折、军报、舆图。朱砂批注的折子摞得齐整,边角却压着一张墨迹未干的草图,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勾连纵横,似一张蛛网,铺陈着这庞大帝国的万千关节。
陆萱坐上首,一身素白中衣,外罩着件鸦青色茧绸面子的灰鼠皮袄,通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翠锦缎。
她身形本就纤弱,此刻端坐在椅子里,更显得如风中疏竹。面上犹带着病后的苍白,眉间微蹙,笼着一抹挥不去的倦意。
她伸手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目光沉静,缓缓扫过在座众人。
她身侧,李潆裹着一件厚实的银鼠大氅,毛领几乎掩住了半边清癯的脸。她刚产后不久,本该好生将养,无奈国事繁杂,奏折如山,竟连月子也没能坐安稳。
此刻她怀里捧着个鎏金小手炉,身子仍不时轻轻一颤,似不胜那从殿门缝隙渗进来的寒气。
杨渝则坐在陆萱右首,与她们截然不同。
她身量高挑,一身窄袖玄色劲装,腰束玉带,更显得英姿飒爽。面上不施脂粉,却神采奕奕,眸光如电,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
陆萱左手侧,坐着左相叶九龄、兵部尚书张肃和虎贲卫大将军陈三两,再无其他,显然这场密会更多的是与军事有关。
陆萱定了定神,缓缓开口:“今日请诸位来,有几件要紧事,等不得朝堂上那些公卿们慢悠悠地磨嘴皮子。咱们今日便关起门来,畅所欲言,尽快拿出个章程来。”
她语声落下,满座神情俱是一凛,静待其言。
陆萱见此,纤指隔空点了点桌上一份加急军报,道:“头一件,东北。菖蒲的忠孝军在北琴海连挫徒单山熊三回,如今韩王完颜飒马趁火打劫,自出上京,徒单山熊腹背受敌,已是强弩之末。东北一统之机,就在眼前。”
她顿了顿,又捻起第二份用羊皮封着的密报,道:“第二件,漠北。三大牧场步入正轨,今年输运战马五千匹,明年只多不少。
然则乃蛮虽败,其其格与咱们的联军却被暴风雪阻在大湖盆地之外,未能毕其功于一役。
更有甚者,克烈部内,已然传出分裂的风声。”
陆萱语速渐疾,又拿起第三份文书:“第三件,中南半岛。
盗匪流寇死灰复燃,胡娇娇虽已星夜驰援,可我料此等癣疥之疾,必是那李凰在背后作怪。还有那印度半岛……”
陆萱蹙眉,比吃了苍蝇还恶心,“诸邦言语错杂,人心不齐,偏生冒出个叫甘迪的人物,弄什么绝食的把戏,聚众数万,竟扬言要请咱们的皇子去登基治民,现在已向那加尔各答进发了。”
言罢,她将这三份文书轻轻往桌上一推,抬眼看着众人,目光中难得露出一丝疲乏:“三件事,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要紧事。诸位先议议,这先后次序,该如何排布,又各有什么应对之策?”
满殿静了一瞬。
窗外雪声簌簌,愈发显得室内呼吸可闻。
兵部尚书张肃当先开口,他目光落在那卷印度半岛舆图上,手指一按,沉声道:“皇后,臣以为,印度之事看似棘手,实则解法最多。孔雀帝国故地,臣曾亲历,那地方的人,畏威而不怀德,却也极重轮回往生之说。
若要长治久安,非行王道不可。
依臣之见,可遣一位皇子前去,镇之以尊位,施之以礼法,慢慢地将那地方化入华夏腹心,此为上策。
若陛下与皇后觉得此举过于紧要,暂不欲立藩,那便退而求其次,以水师封锁加尔各答海路,臣再亲率一军陆行南下,教那些檀香木脑袋知道天朝刀兵的锋利。
再不济,多备金银,贿赂其上层僧侣、婆罗门,许以种种利益,让他们自己先内斗起来,那甘迪的绝食便成了笑话。
彼等怕的是死后不得往生,而非生前皮肉之苦,此一条便是治印度之关键。”
他说得条理分明,一个“孔雀帝国征服者”的自信与通透尽在其中。
众人听了,皆微微颔首,心中暗暗称许。
陈三两却在这时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陆萱:“皇后,末将粗人一个,只管打仗。张大人说的句句在理,可帝国事多且杂,得分个轻重缓急。依末将之见,咱们得先拾掇好东北那摊子为要!”
“哦?”陆萱来了精神,身子微微前倾,“你且细说。”
陈三两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漠北如今暴风雪封了路,乃蛮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克烈就算要裂,也得先过了这个冬天,旁边还有蔑儿乞部虎视眈眈,乱不了。
中南、印度那两块,是远火,要扑灭,非一朝一夕之功,急也急不来。可东北如今局势,却是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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