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当第一缕日光爬上贺兰山顶的时候,占地不菲的银川城终于安静下来了,但这死一般的安静却比夜里的喧嚣更让人不安。
放眼瞧去,北门的值房早已烧成了一堆黑炭,门洞里的血迹已经凝固,苍蝇嗡嗡地绕着飞;西市的两间粮铺只剩了四面焦墙,地上散落着烧焦的粮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粮食被高温烘烤后的焦糊味。
六具尸首已被抬走,但地面上的血渍还在,暗红色的,渗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城中百姓家家闭户,街面上只有巡逻的兵丁和打扫残局的军士,脚步声踩在碎砖瓦砾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戒备森严的银川城头,郑崇俭一夜未合眼,目送着几名骑士拍马扬鞭,消失在视线尽头。
这些骑士怀中揣着两位公文,一份发往三边总督梅之焕,一份发往延绥巡抚傅宗龙,但在这两份之前,还有一份更早出城的。
那是庆王朱帅锌亲笔写的奏疏,凌晨寅时便由王府最好的骑手携带出城,将会由各地驿站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直送京师。
奏疏上的墨迹潦草仓促,但核心只有一句话:银川遇袭,套寇入城,臣恐城池不保,乞朝廷速发援兵。
对于庆王朱帅锌的兴师动众,郑崇俭虽是觉得有所不妥,但念昔日三边总督梅之焕的,最终还是没有予以反对。
毕竟消失不见的就像是一柄锃光瓦亮的长刀,悬在西北三镇的头上,谁也不知晓这把刀何时会落下来。
...
...
巡抚大人!
北面有骑兵..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在郑崇俭的耳畔旁炸响,将其凌乱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闻言,郑崇俭赶忙推开挡在身前的兵卒,神情急切的扒着城墙往外看。
初夏的晨雾虽还没散尽,但视野已经足够清晰。
银川城北十里外,贺兰山东麓的缓坡上,密密麻麻的骑兵正从山坳和沟谷中涌出来,像蚂蚁从窝里爬出来一样。
马蹄踏在砾石地上扬起的烟尘连成一片,从东到西铺开,根本瞧不到尽头。
套寇来袭!
郑崇俭的手指抠进了城墙砖缝里,深邃的目光中有惊恐,有不安,也有一丝庆幸。
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骚乱居然真的是故意搞出来的把戏,还好他派往固原和延绥求援的驿卒已经出发,庆王府的骑士更是早早的上路,没有被这些来势汹汹的套寇锁死在城中。
此时簇拥在郑崇俭身旁的文臣武将均像是魔怔一般呆立在原地,唯有宁夏卫的指挥使还保留有一丝理智,扯着沙哑的喉咙吩咐道:即刻封堵四门,所有能拿兵器的人全上城墙!
银川戒严!
...
...
银川城外一处地势起伏的缓坡上,却图汗骑在他那匹被压得直喘粗气的枣红马上,眯着眼打量着银川城紧闭的四门,嘴角往下撇。
就这?
几个呼吸之后,却图汗收回目光,扭头看了林丹汗一眼,肥厚的脸上堆满了不屑。
你瞧瞧那城头上站的那帮废物,东倒西歪的,比我帐下放羊的奴隶还不如。他伸手朝北门方向一指,那值房都烧了,城门洞敞着个大窟窿,他们一整夜都没堵上?
林丹汗没接话,只是举着一截骨制的望筒往城头上看。
大汗,却图汗的嗓门又粗了一截,昨晚要是咱们趁乱攻城,这银川是不是已经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了??
林丹汗放下望筒,沉默了两息。
说实话,他心动过。
昨夜子时,当城中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的消息传到贺兰山下的营地时,他确实动过念头。
三个人,仅仅三个人,居然就把宁夏镇的核心城池搅成了一锅粥,骚乱足足闹到寅时才勉强被弹压下去,那些明国官兵连自己城里的火都扑不利索,若是此时两万铁骑顺势冲杀...
有可能。林丹汗的回答很干脆,并未随便敷衍。
论起领兵打仗的本事,这位在漠北手握重兵的却图汗不比他差。
闻听此话,却图汗猛然屏住呼吸,眉眼间满是追悔莫及之色。
早知这宁夏镇的官兵如此不堪,他又何必和林丹汗玩那声东击西的把戏。
但打下来又怎样?像是猜到了却图汗心中所想,林丹汗话锋一转,吃了银川,甘肃就没了。
明国不可能眼睁睁望着咱们一直在西北肆虐,甘肃镇的官兵们也不会傻乎乎的等着咱们去打。
却图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话在理。
银川再好,也不如甘肃对他的吸引力大。
银川城里有庆王,有巡抚,有数以万计的官兵。林丹汗伸出一根手指,言语间满是自信:我等若是此刻破城,用不了多久,固原和延绥那边便会收到消息。
你猜猜那位手握重兵的三边总督会怎么做?
调兵围剿。却图汗脱口而出。
何止是围剿的事?林丹汗摇头,庆王要是死在城里,那就不是调兵的事了,整个西北的兵马都会朝这儿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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