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了。不是那种硝烟散尽的结束,是真正的结束。那些黑雾,那些天魔,那些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东西,全部消失了。天上那道裂口合拢了,像一只闭上的眼睛,不再看这个世界。神国的天重新蓝了,蓝得发亮,蓝得刺眼,蓝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什么都发生过。
柳林站在那棵重生的树下,看着眼前这片土地。草是绿的,花是开的,城墙是完整的,名字是亮着的。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又都不一样。因为人少了。少了很多。
阿苔站在他旁边。她的刀已经收回了鞘里,但她的手还握着刀柄,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片血海。血海还在,但颜色淡了,淡得像被水洗过。那些曾经站在血海边的人,那些暗红色皮肤的战士,那些从血海里走出来的战士,那些跟着她从血屠会一路杀过来的战士,少了一半。
苏慕云握着那柄重生的矛,矛身幽绿的光已经收敛了,但她没有把它杵在地上,而是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人。她的眼睛看着城墙下那片空地,那里曾经站着一排一排的沉舟军战士,银白色的铠甲,银白色的眼瞳,站在那里像一堵墙。现在那堵墙塌了,只剩几根柱子,孤零零地立着。
红药靠在城门口,酒壶挂在腰间,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去握它。她的眼睛看着城门里面那条路,那条路通向城中央的广场,广场上曾经坐满了人。有血海部的,有沉舟军的,有黑渊部的,有苦海部的,有污秽部的,有血食部的,有蛇部的,有欲部的,有天魔部的。他们都坐在那里,等着听柳林说话,等着看柳林笑,等着柳林叫他们的名字。现在那些座位空了。
冯戈培蹲在城墙下,手里握着那把断刀。断刀已经接上了,刀刃上那两个字“青衣”亮着,但它没有把它收进袖中。它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城墙上那些名字。那些名字是它刻的,一个一个字刻上去,一笔一划,三万年的时光,三千六百个名字。现在有些名字暗了,不是灭那种暗,是褪色那种暗,像被时间洗过,像被人遗忘。它知道那些名字的主人回不来了。
渊渟坐在那棵死而复生的树下,引魂杖杵在身边,杖头魂珠的光芒比之前亮了十倍,但她没有看那光。她看着树下那片草地,那里曾经站着鬼族十二将,十二双银白眼瞳,十二道银白微光,它们站在那里,像十二盏不会灭的灯。现在那些灯灭了三盏。鬼三灭了,鬼七灭了,鬼十一灭了。它们的光在那些黑雾里熄了,像被风吹灭的蜡烛,连烟都没有留下。
阿留和阿等站在城门口,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他们的眼睛看着城外那片平原,那里曾经是练兵场,孙武带着那些守兵,每天在那里练队列、练刀法、练枪法、练阵法。那些守兵都是从流民里挑出来的,瘦得像竹竿,但喊声比谁都大。现在那些喊声没有了。
阿雅站在血海边,她的眼睛闭着,那些灰绿色的纹路在她手背上若隐若现。她感觉到那些死气,那些在战场上消散的死气,那些从死去的战士身上飘起来的死气,那些被黑雾吞噬的死气。它们在她周围飘荡,像找不到家的孩子。她伸出手,想去触碰它们,它们就散了,像烟,像雾,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混沌站在城中央的广场上,身上的七彩光芒很淡,像快要落山的夕阳。金一、木二、水三、火四、土五、雷六、暗七站在它身后,它们身上的光也很淡,像快要灭的灯。它们看着那些空座位,看着那些暗了的名字,看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没有说话。
暗影主神站在城墙上,风吹过来,它的衣角飘了一下。它看着远处那道已经合拢的裂缝,那道裂缝曾经是它的归宿,它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碎成粉末,被风吹散。但它没有死。它活下来了,因为柳林回来了。可它活下来了,那些没有活下来的人呢?
柳林站在那里,站在那棵重生的树下,看着这一切。他看见阿苔握刀的手在抖,看见苏慕云抱着矛的姿势像抱着一个人,看见红药垂在身侧的手,看见冯戈培蹲在城墙下的背影,看见渊渟闭着的眼睛,看见阿留和阿等站在城门口的身影,看见阿雅伸出去又收回来的手,看见混沌身上快要灭的光,看见暗影主神站在风里的样子。他看见了所有人的沉默。
那种沉默比哭声更让人难受。哭声至少还有声音,沉默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花香,只有那些重新亮起来又暗下去的名字。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他们还没死。”
阿苔的手停住了。不是那种慢慢停的停,是突然停,像被人攥住了手腕。她转过头,看着柳林。苏慕云的矛从怀里滑落,矛尖杵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红药的手抬起来,握住了酒壶。冯戈培的背直了,像被人从后面撑了一下。渊渟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阿留和阿等回过头,他们的眼睛很亮。阿雅的手停在半空,那些灰绿色的纹路重新亮起来。混沌身上的光闪了一下,像快要灭的灯被人拨了拨灯芯。暗影主神的衣角不再飘了,它站在那里,等着柳林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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