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莲的担忧不无道理。虽然今天没进村具体情况，就村口那情形也能推断出几分。
灾祸刚过，朝廷的救济再及时也只能救个急。等这阵的安稳过去，无路可走的灾民会做出些什么谁也保证不了。
“哎，早知道刚才就问问老袁了。”
胡兴觉得，陈寡妇一家的境况绝不是个例，官庄镇若不想出乱子，袁铮骋这个镇守就得做点什么。
不光胡兴担心，黎州知府也怕出乱子。
本来，灾祸过后出点小乱子也正常，可明宣礼回京之前特意交代过，出了乱子就拿他开刀。这才十日，他已经愁得瘦了一大圈。
知府姓林，叫林云志。作为地方最高级别的官员，管着下辖十六个县，兢兢业业十八年，政绩算不得突出，小贪了一点，也没犯过大错，自认能对得起良心。
可，自打黎州府成了安王的封地，他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王爷住房他给盖；王爷出门他看家；王爷来信他跑腿；王爷有话他传达。若只这样，费点心也能过，好不容易适应了，又闹了灾。
赈灾粮出错王爷已经记了他一道，若再闹出些乱子来，他要丢的就不光是官帽，可能还有小命。
林云志唉声叹气十来天，林夫人烦不胜烦，就出主意让他去找袁铮骋商量。
“袁家倒了，他一个半路回来的庶子还能平安无事做镇守，若说与王爷冰释前嫌才有交情，你信吗？”
林夫人娘家也是做官的，因着她爹的纵容，自小成长环境不算干净，就养成了个遇事多思虑的性子。林云志也知道夫人思虑比自己周全，想通其中关窍便动身去官庄镇找袁铮骋。
袁铮骋看着水灾毁坏的田舍明细、无家可归的流民统计，越看越烦躁，第无数次对卓子佼吐槽明宣礼，为啥非让一个侍卫干这劳什子镇守，他又不是这块料。
前思后想袁铮骋还是决定去找胡二伯讨个主意，一出镇公所大门就被林云志逮了个正着，于是两人便一同去了古月庄。
古月庄这几日难得清静，各有各的事要忙，就剩胡二伯、文师傅闲得发慌。
老田要带着小五给全庄上下小三百口子人义诊，胡老汉和李氏坐车出门到处捡便宜，搜罗鸡鸭鹅猪牛羊崽子。
袁铮骋就是这时候找上门的，胡二伯当时就觉得，眼袋乌青眼珠泛红的袁铮骋比昨日眉清目秀。而林云志得知，身穿棉布衣衫形容懒散的人就是白身大儒拂尘先生，且还他还有机会与拂尘先生探讨时政，激动得两颊红润，说话都咬舌尖。
“十七呀，这知府咋还不如你？”
胡二伯大声蛐蛐。旁听的文师傅轻叹口气，啧，打杂的又开始嘚瑟了。
袁铮骋连喝了三杯浓茶，才打起了点精神，想了想回道。
“大概是因为……我没考过功名？”
袁铮骋给自己的定位一直都是武夫，做镇守也是爷给的任务而已，读书考功名啥的，他不感兴趣。
“嗯，有道理。”
胡二伯一想也是，谁家侍卫还考功名的？袁家不会允许半路找回来的庶子有机会与嫡子争高低，给袁铮骋安排商道就是准备给嫡子做钱袋子的。
林云志尴尬了一瞬，终于压制住内心激动提起正事。林云志说得仔细，袁铮骋也穿插着提了提官庄镇的情况，胡二伯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他靠在躺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扶手，目光涣散的看着房顶，脑袋里闪过一本本书，想从中找到些灵感。
“说到底，乱起来的都是过不下去的。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过下去。无家可归就给他们找个家；没粮没钱，就给条活路……”
胡二伯还在看房顶，口中的话更像喃喃自语。天马行空的思绪还在交缠着，顺着屋顶的椽子不停跳跃、消失，又渐渐清明。
半晌后，胡二伯终于坐直了身体，一扫先前的懒散，气质大变。林云志这才将眼前人与十几年前舌战群儒的拂尘先生重合。
“水灾已过，百姓所求不过是安身立命，既如此，那就先让他们把日子过起来……”
虽然是两人找上门来讨教，有些话胡二伯还是不能说得太明白，点到为止就好。袁铮骋那颗不爱读书又熬了几日的脑袋瓜转不过弯，打了两个哈欠就昏昏欲睡。
“袁镇守……”
林云志想把人喊醒，拂尘先生却抬手阻止。
“让他睡吧，醒着也听不明白，你的政令没问题他就出不了错。”
话音刚落，袁铮骋直接换了个姿势，大马金刀的趴桌上睡过去了。
一番话让知府无言以对，于是两人伴着袁铮骋的轻酣聊得酣畅淋漓。
此时，饭堂里。
算盘精、全叔和无影庄的难民代表——三位村长对立而坐，商讨先前跟袁铮骋吵不出结果的那摊子事，顾家众人在另一桌旁听。
沉默持续了一刻钟，水喝了八杯硬是谁也不出声。坐中间的全叔更狠，到现在依然气定神闲稳如泰山。
稍远处，瓢儿打了个哈欠，奶声奶气的问姜芋。
“娘，二大爷是在等开饭吗？”
姜芋伸手去捂孩子的嘴，山桃拍开弟妹的手，捏捏瓢儿的小肉脸。
“你二大爷嘴馋呢。”
算盘精身子僵了僵，清了清嗓子，先起了个头。
“说说你们的打算吧。”
已经快绷不住的三个村长，这才说起他们的打算。
这三个村子之前就在同一条山坳，关系也不错，这次的山崩因为发现及时，三个村也还算团结，这才让大部分人逃过一劫，泥土填平了山坳，村民却跑出来大半。
因着镇守负责又遇上好心的东家，这才挺过了三个月的水灾都活下来了，可后面怎么活才是大问题。三个村长商量了好几圈，想到无影庄就是个空庄子，说不定东家能允他们佃些田地种，如此，他们也将就着能活。
找袁铮骋之前，他们也征求过村民的意见，想去想留都随意。有一小部分能投奔亲戚的，拿了朝廷的粮食和银子就拖家带口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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