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沉下去，低得几乎被柴火的噼啪声盖住。
夜笙庭盯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像有一汪深潭藏在里面，陆亦曦对上他的眼，竟有些移不开，仿佛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握着她的手猛地一收。
她整个人被他拉了过去。
距离骤然缩到咫尺，她的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巴，再近一寸，就要撞上。
两人近到呼吸都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他的，哪一缕是自己的。
她没料到他这一下，眼里掠过一丝惊诧，长睫轻轻颤了颤。
夜笙庭没松手，就这样看着她，看她那双近在咫尺的眼。
这双眼睛他很熟悉，干净，透亮，像山里的泉。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从这扇窗里，见过很多个她，有时是顽皮的，藏着狡黠的光，像小孩子得了什么好玩的秘密。
有时是沉静的，稳稳的，像能扛下所有事。
更多的时候，是清冷的，理智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霜，但那层霜底下，却藏着让他读不太懂的淡淡忧伤。
他目光时常落在她的眼眉处，喜欢看她笑起来时眼尾弯起的弧度，喜欢看她认真时眼眸里专注的光，更喜欢阅读偶尔捕捉到那些一闪而过的，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深沉，那种沧桑，那种了然，像是见过太多，扛过太多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东西。
他常常想，到底什么样的日子，才能把一个人变成这样，既有孩子的天真，又有青年的鲜活，偏偏眼底最深处，还藏着老者的故事感，他很想读懂。
现在他读懂了，却没想到，是这样令人心惊的过去。
那双清亮的眼眸近在咫尺，此刻正定定地望着他，里面藏着决绝，藏着倔强，还有一丝极力压着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
她像一只随时准备转身的孤鸟，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走，再也不回来。
夜笙庭觉得心口微微疼了一下，细细密密的，像针扎。
他忽然很后悔，后悔自己当年太弱，如果他能早些平息夜家的那些纷争，早些真正握住权利，在陆家找她的时候，他就能多出一份力，或许及时把她找回来，她就不会流落到那样残酷的地方，不会经历那样的磨难。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她脑后，掌心贴着她微凉的发丝，动作很轻，却很稳。
“小曦。”他柔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比柴火的噼啪声还低，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你是我妻子，这一辈子都是。”
“不管你过去经历过什么，不管你是谁，什么身份。”
“都是我永远的妻子。”
他的手掌从她脑后移下来，轻轻捧住她的脸，指尖碰到她脸颊时，感觉到陆亦曦微微僵了一下，但没躲。
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倔强。
“别推开我。”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口掏出来的，“我是你的丈夫，是你后盾，是和你并肩前行的人，不管以后遇上什么，我们一起扛。”
“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火光在他眼里跳动，映出她小小的影子。
他等着她的回答。
陆亦曦的心猛地顿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沉默，会质问，会需要时间去消化那些血淋淋的过去。
她甚至想过，他可能会在某个瞬间，看她的眼神里多出一丝陌生的东西。
可他说的却是，“自己是他永远的妻子，要一直陪着自己。”
她是一个情绪内敛的人，从小在岛上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让别人看见你的心。
眼泪是软弱的，软弱是致命的。
这么多年，她早就把所有的波动都压在冰面之下，稳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可此刻，那冰面忽然裂了一道口，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热得发烫，烫得她根本来不及压。
视线模糊的瞬间，他的脸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近在咫尺，映在她湿漉漉的眼里，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怎么也看不清，又怎么也移不开。
她猛地偏过头，背对着他。
滚烫的泪珠砸下来，落在脚边的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抬手去抹，指尖触到满脸的湿，胸口翻涌着陌生的潮水，一波一波往上涌。
紧紧咬住牙，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把那翻涌的浪头一点点按回去。
身后很安静，只有柴火的噼啪声。
她知道他在看自己，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背上，沉沉的，稳稳的，像一堵坚实的墙。
良久，陆亦曦面上的波动缓缓平息，再开口时，嗓音里还带着方才的那一丝哑，语气却已恢复了素日的清冷。
“夜笙庭。”
她仍望着那堆火，没有看他。
“你知道，和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不等他应声，她继续说了下去。
“我从十岁那年，开始执行任务。”
“第一个目标，是一家垄断数城的商业巨擘，第二个，是政界举足轻重的议员，第三个，是纵横几地的军火枭雄。”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之后还有很多，每一个，都不是寻常之辈，每一个背后，都牵连着盘根错节的利益、错综复杂的关系，以及……无数条或明或暗的人命。”
火光跳跃着，在她侧脸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那些人，要么死在我手里，要么因我而失去至亲至重之人，他们的家族，他们的党羽，他们的盟友，但凡还活着的，都视我为死敌。”
她终于偏过头，看向他。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摇曳的火光，也映着他沉静的面容。
“一旦我的身份暴露，这些人会如闻见血腥的群鲨，从四面八方蜂拥过来，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她顿了顿，垂下眼。
“而与我有关之人……”
她没有说完。
这一刻，她心底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迟来的悔意。
她悔的是，当初不该回陆家，不该与那个温暖的家族重新相认，让他们与自己这根随时可能燃尽的引线绑在一起。
她更悔的是……
她顿住，没有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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