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是巧得不能再巧了。”伯恩推着行李箱，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味，“怕什么？他现在就算盯着你看，也认不出皮囊底下是谁。”
他率先迈步，语气轻松，“都自然点，大大方方地走，越是躲闪，越显得心里有鬼，同一班飞机而已，座位又不挨着。”
陆亦曦抿了抿唇，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愿上这架飞机，但箭在弦上，已没有回头或更改的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副宽大的黑色墨镜戴上，冰凉的镜架压在鼻梁上，有了薄薄的屏障，安全感，多了一点。
混入登机队伍，目光隔着墨镜，无声地锁住前方那个男人的背影。
脚下不紧不慢，始终精确地计算，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不易察觉却又绝对安全的距离。
登上飞机，陆亦曦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位置。
“我们的位置在后面，”米晴看了看登机牌，由于订得匆忙，他们几个的座位被打散了，“那我们先过去了。”
“嗯。”
等人流量过去，陆亦曦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坐下后第一件事，就将灰色隔帘拉拢，一个暂时的、私密的小世界，让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弛了些。
几乎在她拉上帘子的同时，夜笙庭在空乘人员的引导下走了过来。
他临时改签，座位无法与周赫安排在一起，他的位置恰好与陆亦曦相邻，中间只隔着那道已经合拢的隔帘和狭窄的过道。
他停下脚步，目光无意间掠过旁边已拉上帘子的座位。
从站立的视角，只能透过帘子顶部未完全遮严的缝隙，瞥见里面乘客一点模糊的轮廓和发色，是个女人。
夜笙庭并未过多留意，径自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他也抬手拉上了自己这一侧的隔帘。
两道帘子，将原本相邻的两人，无声地分隔在两个彼此看不见的静谧空间里。
飞机平稳爬升，穿透云层。
窗外是耀眼的湛蓝与无垠的云海，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落在陆亦曦手边的小桌板上。
她望着舷窗外那些被气流塑造得变幻万千的云朵，层层叠叠，光影分明，如同她此刻无法言明的心事。
看着看着，她忽然心念一动，从随身的包里抽出素描本和一支炭笔。
笔尖轻轻落在纸面，线条流动，明暗交织，她将这一刻的风景，封存进安静的画纸里。
空姐推着餐车，开始为头等舱的乘客提供午餐。
她停在陆亦曦座位旁，微微躬身，语调专业而轻柔：“女士您好，现在我们为您提供午餐，主菜有咖喱牛肉饭和香草三文鱼配意面，您需要哪一种呢？”
陆亦曦闻声，抬手拉开了身侧的隔帘。
几乎在同一瞬间，对面座位的帘子也被一只修长的手向旁边拨开。
两人的视线毫无预兆地、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空气仿佛凝滞了半秒。
夜笙庭显然也没料到，方才在转角有过一面之缘、甚至让他心生异样熟悉感的“陌生”女人，竟就坐在自己隔壁，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意外。
陆亦曦心中更是猛地一沉，无语这到底是怎样的“缘分”？这么大的一架飞机，偏偏座位相邻！
见她没有回应，空姐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再次轻声询问：“女士？”
陆亦曦瞬间敛起所有情绪，目光平静地从夜笙庭脸上移开，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她抬手指了指餐车上的餐盘，声音压低，与平时的嗓音完全不同：“咖喱牛肉，谢谢。”
“好的，这是您的餐食和饮品，请慢用。”空姐熟练地将餐盘和一杯清水递给她。
陆亦曦接过道谢，动作流畅自然，却在下一秒，毫不犹豫地、迅捷地将刚刚拉开的帘子重新拉拢。
“唰”的一声轻响，柔软的灰色织物彻底隔绝了旁边那道存在感极强的、或许还带着探究的视线。
小小的私密空间再次将她包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餐盘放在小桌板上，却没有立刻动用的心思，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回归宁静的心又再次掀起波澜，夜笙庭总是能在轻而易举地穿透她层层设防的冷静。
眼前这层薄薄的灰色帘子，成了她现在唯一可依赖的屏障，隔开了两个世界，为她圈出了一方得以喘息、隐藏所有慌乱的私密空间。
帘子另一侧，夜笙庭的目光却并未立刻收回。
他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那层柔软的织物，他直觉向来很准，可是......
微微蹙眉，眼底色泽变得深沉。
那熟悉的源头到底是什么？是身形？是气息？还是虚无缥缈的感觉？他思索着，试图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线头。
他凝神思索着，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扶手，脑海中那模糊的轮廓与熟悉感正被一点点剥离、对照，几乎就要触碰到某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从放在桌板的笔记本电脑里传出，将他即将聚拢的思绪骤然打断。
是周赫发来的合作合同草案，他们此行的明面目的，是为了敲定一项跨国合作。
他闭了闭眼，将那份探究欲强行按下，点开了文件。
舷窗外，太阳无声沉入云海，天际从橙红渐变为深邃的墨蓝，星辰悄然浮现，如碎钻般缀满夜幕。
机身偶尔掠过稀薄的云层，映出远方最后一抹转瞬即逝的霞光。
帘幕这一侧，陆亦曦闭上眼，试图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驱散。
在引擎低沉的白噪音里，她的意识逐渐模糊，渐渐进入浅眠。
机舱内空调温度适宜，她睡梦中感到一丝凉意，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带动了搭在腿上的薄毯，也碰倒了搁在小桌板边缘的素描本。
最上面那张画纸轻飘飘地滑落，从帘子底部的缝隙，悄然溜到了过道另一侧。
夜笙庭正专注审阅着屏幕上的条款，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白色飘落。
他俯身，修长的手指拾起了那张纸。
纸上是用炭笔快速勾勒的风景，舷窗外流动的云层与渐变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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